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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依玉怔愣,目光不知不觉投向门扉,那里映出了明姝在外守夜的绰约影子。
“王爷是说……?”
“嗯,就说明姝是本王的通房,不必再寻别的女人进府。”
晏依玉紧咬唇瓣,有些不情愿。
谢临渊看出她的不甘,柔和而坚定地说:“你放心,本王不会碰她,只是拿她做个幌子。”
“可是夫君……”
谢临渊因她的优柔寡断而微微拧眉,“依玉你救过本王性命,没有你,本王也不会好好站在这儿,你要相信本王心里只有你。”
晏依玉不再推诿,但她揪紧的心也没有松开。
夫君喜欢她,只是因为她救过他吗?
但她还是为夫君郑重的承诺而感动,晏依玉抬眸,看向谢临渊的眼中满是柔情与爱意。
第二日,谢太妃收到谢临渊遣人传来的消息。
他已经有了通房,是王妃从家里带来的配房丫鬟。
谢太妃也不是吃素的,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,自幼在军营长大,军营可都是男人堆,出了军营后也没见他喜欢过哪家姑娘。
他从不沾花惹草,招蜂引蝶,因此谢太妃早就给他相中了一门婚事。
谁曾想他却领了一个商贾之女入门,还直言非她不娶。
这样一个洁身自好,都快让自家母亲怀疑是不是出家做和尚的人,怎么会突然冒出个通房来?
谢太妃让自己的人去打听那通房丫鬟,很快掌握了情况。
原来,是她儿子阴差阳错与人春风一度,当晚没抬人家做通房,现在便抬上来搪塞她这个做母亲的。
谢太妃可不管那通房的身份来历,她只在乎谢家的血脉延续,只要儿子不独独守着晏依玉,他宠幸谁都无所谓。
但倘若她的儿子阳奉阴违……
谢太妃眸底闪过一抹光。
……
就这样,程明姝成为了王爷的通房丫鬟。
她对此早有预料,面上不显情绪。
她没有反应,有人替她做出反应了。
孟秋瞪着眼睛说:“你别以为成了王爷的通房丫鬟,就能耀武扬威了,通房丫鬟说破天也是丫鬟,王妃还是你的主子!”
“真吵。”程明姝挖了挖耳朵。
孟秋拔高声量,声音更加尖利刺耳,“你居然敢说我吵!”
程明姝忽然向孟秋身后行礼,“王妃金安。”
孟秋浑身僵硬。
晏依玉皱紧眉头,“你们在说什么?真聒噪。”
程明姝毕恭毕敬道:“孟秋姐姐声量大,容易惊吓到王妃影响腹中胎儿,奴提醒她,她却好像有点不服气呢。”
只准孟秋给她上眼药,不准她上吗?
程明姝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玩死她。
果不其然,晏依玉凌厉的眼神扫向孟秋,孟秋腿肚子哆哆嗦嗦软倒在地上。
“求、求王妃原谅奴婢,奴婢不是有意的,分明是她……”
“够了!你下去找管事领板子吧。”晏依玉护住肚子,她千辛万苦得来的孩子,绝不容身侧有危险因素。
程明姝扶着晏依玉的手臂,裙袂翩翩擦过地上孟秋的脸,好似掴了她一掌。
力道不重,但足够侮辱人。
“王妃走慢点,仔细脚下。”
漫步在王府花园,脚下是蜿蜒曲折的青石小路。
小路两旁种满魏紫姚黄,粉白的芙蓉,红艳的芍药,雪白的梨花……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舒展自己的娇艳美丽。
因着昨晚抬通房的事儿,晏依玉本就对明姝心生不快。
但见她为自己鞍前马后,晏依玉宽慰不少。
至少明姝是忠诚于自己,比外面的女人要乖顺听话。
晏依玉不说,程明姝也能猜到她的心中所想。
自己不辞辛苦的装忠诚卖乖起效了,让她轻视自己,
程明姝希望能再多点时间给自己韬光养晦,最后给予晏依玉致命一击。
孟秋那厮说话难听,但话糙理不糙。
程明姝虽然被抬为通房,但谢临渊一次都没去过她的房间。
男主一次都不来,她又该怎么把戏继续唱下去?
可转念一想,程明姝一点儿都不急,只因她不急,有人替她心急。
谢临渊夜夜宿在主屋的消息还是瞒不过谢太妃的耳目,翌日谢太妃便唤谢临渊来春景堂。
颀长挺峻的身姿踏入正堂,谢临渊恭敬行礼道:“不知母亲叫儿子前来有何事?”
谢太妃凉飕飕道:“为娘不把你请来,你一回府就要钻去王妃那处儿。”
“母亲此话怎讲?依玉是儿子的发妻,不去她那儿还能去哪儿?”
谢太妃沉声道:“你是忘了自己还有个通房丫鬟吗?”
谢临渊微微低首,依旧恭敬回道:“如今依玉有孕,儿子实无他念。”
她的儿子怎么就这般倔呢?谢太妃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渊儿,你身为王爷,当以开枝散叶为重任,着眼于一个女子,不合你的身份地位。”
听到母亲软了口吻,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倦,谢临渊也深感自责,作为儿子他不该让母亲忧心的。
可是……
他诚恳道:“儿子的心里只有依玉一人。”
“渊儿,为娘不是要那丫鬟住进你的心里,只是你身为王府主君,该把光耀门楣、延续家族血脉为首要任务,而不是儿女情长。”
其实谢太妃的态度很明确,她并非要让谢临渊去爱其他女人,只是让他不要把女人看得太重。
儿女情长英雄气短,最为天下男儿所忌讳。
作为母亲,她怎能放之任之?
如若她的儿子是普通人,只爱一个女人便罢了,但她的渊儿是大梁唯一的异姓王。
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。
爱上一个软弱无能的女人,会成为他的致命软肋。
谢临渊虽不情愿,但也不敢违抗母亲之命,他沉默片刻,仔细考量后应道:“儿子谨遵母亲教诲。”
“你回去吧,今晚就别宿在主屋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离开春景堂,谢临渊心情沉重地回到端方院。
已是酉时,晏依玉早让人端上晚饭,等他回府享用。
她如今身怀六甲,口味有了变化,从以前的清淡口,变成了如今的咸辛重口。
谢临渊对饮食没有偏好,便依着她吃。
晏依玉夹了一筷子麻辣鸡片放进谢临渊的碗碟,“夫君尝尝,这道菜很是开胃。”
谢临渊吃进口中,鸡片里面夹了粒花椒,咬下去椒麻酸爽充斥整个口腔。
便在这时,一杯清茶递到他手边,谢临渊想也未想喝了一大口,压住口中的不适感。
紧接着,他抬眸望向给自己递来清茶的明姝。
她盘起的长发乌黑柔亮,圆而上翘的眼,挺直小巧的鼻,饱满娇艳的唇,组成了明丽精致的五官,真是个世间少有的尤物。
谢临渊被她鬓边的红色绢花烫到了眼似的,慌忙避开目光。
晏依玉未有觉察,她夫君的注意力已不再她身上了。
“妾身的错,竟然给夫君夹了花椒粒。”
“无妨。”
用过膳后,夜里将歇,谢临渊忽然对晏依玉道。
“今晚本王便不在此处就寝了。”
《女主害女配家破人亡?我穿来你试试程明姝谢临渊》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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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夫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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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谢太妃收到谢临渊遣人传来的消息。
他已经有了通房,是王妃从家里带来的配房丫鬟。
谢太妃也不是吃素的,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,自幼在军营长大,军营可都是男人堆,出了军营后也没见他喜欢过哪家姑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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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曾想他却领了一个商贾之女入门,还直言非她不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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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,是她儿子阴差阳错与人春风一度,当晚没抬人家做通房,现在便抬上来搪塞她这个做母亲的。
谢太妃可不管那通房的身份来历,她只在乎谢家的血脉延续,只要儿子不独独守着晏依玉,他宠幸谁都无所谓。
但倘若她的儿子阳奉阴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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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就这样,程明姝成为了王爷的通房丫鬟。
她对此早有预料,面上不显情绪。
她没有反应,有人替她做出反应了。
孟秋瞪着眼睛说:“你别以为成了王爷的通房丫鬟,就能耀武扬威了,通房丫鬟说破天也是丫鬟,王妃还是你的主子!”
“真吵。”程明姝挖了挖耳朵。
孟秋拔高声量,声音更加尖利刺耳,“你居然敢说我吵!”
程明姝忽然向孟秋身后行礼,“王妃金安。”
孟秋浑身僵硬。
晏依玉皱紧眉头,“你们在说什么?真聒噪。”
程明姝毕恭毕敬道:“孟秋姐姐声量大,容易惊吓到王妃影响腹中胎儿,奴提醒她,她却好像有点不服气呢。”
只准孟秋给她上眼药,不准她上吗?
程明姝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玩死她。
果不其然,晏依玉凌厉的眼神扫向孟秋,孟秋腿肚子哆哆嗦嗦软倒在地上。
“求、求王妃原谅奴婢,奴婢不是有意的,分明是她……”
“够了!你下去找管事领板子吧。”晏依玉护住肚子,她千辛万苦得来的孩子,绝不容身侧有危险因素。
程明姝扶着晏依玉的手臂,裙袂翩翩擦过地上孟秋的脸,好似掴了她一掌。
力道不重,但足够侮辱人。
“王妃走慢点,仔细脚下。”
漫步在王府花园,脚下是蜿蜒曲折的青石小路。
小路两旁种满魏紫姚黄,粉白的芙蓉,红艳的芍药,雪白的梨花……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舒展自己的娇艳美丽。
因着昨晚抬通房的事儿,晏依玉本就对明姝心生不快。
但见她为自己鞍前马后,晏依玉宽慰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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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依玉不说,程明姝也能猜到她的心中所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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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秋那厮说话难听,但话糙理不糙。
程明姝虽然被抬为通房,但谢临渊一次都没去过她的房间。
男主一次都不来,她又该怎么把戏继续唱下去?
可转念一想,程明姝一点儿都不急,只因她不急,有人替她心急。
谢临渊夜夜宿在主屋的消息还是瞒不过谢太妃的耳目,翌日谢太妃便唤谢临渊来春景堂。
颀长挺峻的身姿踏入正堂,谢临渊恭敬行礼道:“不知母亲叫儿子前来有何事?”
谢太妃凉飕飕道:“为娘不把你请来,你一回府就要钻去王妃那处儿。”
“母亲此话怎讲?依玉是儿子的发妻,不去她那儿还能去哪儿?”
谢太妃沉声道:“你是忘了自己还有个通房丫鬟吗?”
谢临渊微微低首,依旧恭敬回道:“如今依玉有孕,儿子实无他念。”
她的儿子怎么就这般倔呢?谢太妃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渊儿,你身为王爷,当以开枝散叶为重任,着眼于一个女子,不合你的身份地位。”
听到母亲软了口吻,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倦,谢临渊也深感自责,作为儿子他不该让母亲忧心的。
可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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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渊儿,为娘不是要那丫鬟住进你的心里,只是你身为王府主君,该把光耀门楣、延续家族血脉为首要任务,而不是儿女情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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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临渊被她鬓边的红色绢花烫到了眼似的,慌忙避开目光。
晏依玉未有觉察,她夫君的注意力已不再她身上了。
“妾身的错,竟然给夫君夹了花椒粒。”
“无妨。”
用过膳后,夜里将歇,谢临渊忽然对晏依玉道。
“今晚本王便不在此处就寝了。”
不知等了多久,晏依玉站得双腿僵硬,却还要苦苦维持端庄仪态。
程明姝倒比她好受些,她特意站在离晏依玉不远的廊柱边,后背还能时不时靠在廊柱,借力放松。
终于,红木棋子门再次开启,云影迎着晏依玉殷殷期盼的目光走出来,缓缓说道。
“太妃已起身,请王妃进屋。”
“好。”晏依玉一抬脚,僵硬麻木的双腿不受控制,整个人就要摔下去。
她这一摔,恐怕会彻底失去王妃该有的威仪,沦为下人们的笑柄。
“啊!”
紧要关头,程明姝及时扯住晏依玉的手臂,把她拉回来。
程明姝面带关心,“王妃,怎么样?可还好?”
晏依玉捂住胸口,心有余悸道:“无、无妨……”
怎会无妨?如若真的摔跌在春景堂,她的面子里子都丢完了,日后如何在府内立威?
幸好明姝及时扶住她,念及此,晏依玉对明姝的态度不由和缓几分。
她虽然与自己的夫君牵扯在一起,但她忠心耿耿,比别的女人好掌控。
眼下不就又帮了自己一回儿吗?
程明姝一见晏依玉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锐利,便知晓自己做对了。
她适应力很强,明白目前的自己没什么可以与晏依玉相搏的筹码。
顶多拼个鱼死网破,但她要全须全尾地做最终赢家,鱼死网破是下下策,她看不上。
她要好好帮晏依玉,走进她的心,再在她全然放松警惕之际,狠狠咬上一口。
如同银环毒蛇悄然无息接近蛰伏,出其不意,见血封喉。
程明姝谦卑道:“王妃还没吃过早膳,天气炎热,站久了容易头昏眼花,还请云影姐姐让王妃缓缓。”
她十分得体的一番话,及时解救晏依玉的窘迫,晏依玉投来赏识目光。
云影欠身,“好,那奴婢便先进屋去了,王妃和缓后就进来吧。”
程明姝扶着晏依玉在廊柱边倚靠,顺带指了指旁边干站着的孟秋。
“你来,给王妃揉揉腿。”
“我?”孟秋愕然。
程明姝虽然笑着,但话语别有深意:“怎么?你连王妃都不愿伺候了?”
晏依玉脸色骤冷,“本王妃使唤不动你了?”
“不、不是的。”
孟秋的惊愕是对明姝,她怎么敢那么顺其自然地使唤自己?往常她可都是唯唯诺诺,让她往东绝不往西的啊。
孟秋揉捏按摩双腿,晏依玉的腿脚很快恢复利索,但她却害怕,即将踏入主屋,见到谢太妃。
她顾盼四周,没见到什么仆人,对明姝轻声道。
“本王妃前日请安和婆母闹了不愉快,婆母让本王妃在外面罚站便是下马威,现在可如何是好?”
“明姝,你可有什么良策,缓和本王妃与婆母的关系?”
程明姝微微低首,“王妃莫急,容奴想想。”
“你快些,拖不了多久。”
其实,程明姝早就有计策了,原书中晏依玉与谢太妃的关系就没有好过,谢太妃仗着长辈身份,处处打压,时时拿乔。
根源便是晏依玉的出身,谢太妃早就有钟意的官家娘子给谢临渊作配,晏依玉半路杀出,可不是让谢太妃怎么看都不顺眼?
晏依玉和谢太妃斗了大半辈子,直到谢太妃薨了,晏依玉才彻底松口气,高枕无忧。
想要彻底缓和她们的关系,除非晏依玉重新投胎成官家娘子,不然不可能。
但暂且缓和的计策,她倒是有。
“王妃,奴婢想到了。”
“快说。”
程明姝凑近晏依玉耳边,低语几句。
晏依玉听罢,眼底闪过一丝决然。
被隔绝在外的孟秋心里不好受,明明她才是王妃的心腹奴才,现在全被明姝抢了去。
跨入春景堂主屋,映入眼帘的便是正中央高悬的黑底金字匾额,上面题写“福寿康宁”四个大字。
稍下点的墙壁悬挂几幅名家墨宝,笔力遒劲,意境深远。
紫檀木八仙桌质地坚硬,沉稳大气。屋内家具边角都被打磨圆滑,免得主人摔倒磕碰,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在上面如行走在云端。
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的便是谢太妃,她头戴祖母绿宝石抹额,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好,穿深绛色蝠纹衣裳。
此刻,她苍老的手不停转动油润的小叶紫檀佛珠,口中念念有词。
晏依玉甫一跨入屋子,“歘”地便跪下。
“王妃这是作何?”云影纳闷。
孟秋不知晏依玉和明姝的计划,也吓了一跳,要去扶她。
晏依玉却拂开孟秋的手,垂首敛目,神色恭谨小心,柔声道:“婆母,儿媳知错了。”
谢太妃坐在上首,对于她出乎意料的举动八风不动,布满皱纹的面容冷峻,“你错在何处?”
晏依玉轻柔又坚定,“儿媳出身低微,这并非儿媳所能决定的。但儿媳既然嫁进王府,自当勤恳持家。”
“孝敬长辈、彩衣娱亲,让长辈开怀是后辈的职责,婆母见儿媳时未有开怀,便是儿媳的错。”
言罢,晏依玉紧紧咬住的下唇泄出她此刻的忐忑不安。
她全然按照明姝告诉自己的,一字不落全说了。
明姝告诉她,要想和婆母搞好关系,不能强势,要示弱,越弱越好。
谢太妃听了晏依玉的话,虽有不满,却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,若再苛责晏依玉,传出去定会被说是苛待儿媳、尖酸刻薄之人,白白坏了自己名声。
谢太妃叹了口气,“罢了,你起来吧。”
晏依玉心中一喜,缓缓站起身。
她庆幸自己的计策奏效,谢太妃果然不再刁难她。
谢太妃见晏依玉藏不住喜色的笑靥,更是恼怒不已。
以为她看不出来吗?有意示弱,以退为进,实则把自己架起来,不得不做出让步。
手里的小叶紫檀佛珠暂停旋转,谢太妃连念佛的心思都无了。
程明姝站在一旁,自始至终垂首,目光落在地面,神色平静。
晏依玉以为自己缓和了她们婆母的关系,怎知不是埋下隐患?日后会带来更大的麻烦?
这场戏她可等着看呢。
夜色阑珊,长夜漫漫。
那股燥热感从一处儿蔓延到四肢百骸,像是一团火在体内燃烧,且愈烧愈烈。
谢临渊喉结上下滚动,闭眸静心。
然而闭上眼睛,视觉被屏蔽,怀里的柔软触感愈发明显。
他终究是忍无可忍,起身越过身侧之人,稳当下榻。
程明姝佯装被他下榻的动静弄醒,睁开惺忪的睡眼,弱声道:“王爷……怎么了?”
“你先睡。”
谢临渊抛下一句便离开了房间,背影有些仓皇而逃的意味。
他走后,程明姝也不再假装刚睡醒,眼眸清明地枕在软枕。
她一开始便清楚谢临渊的偏好,他不爱工于心计、矫揉造作的女子,在女子的外貌上也不喜欢明艳妩媚的那款。
男人嘛,娶妻当娶贤,妖冶明媚的女子容易被当成红颜祸水,不安于室。
程明姝好好审视过自己,这副身体与她原本的样貌别无二致,简直就是翻版。
她本来就长了一副明艳昳丽的面容,相貌不好改变,就只有从性格上转变了。
谢临渊并非好色之人,就像柳下惠那般坐怀不乱。
所以就算他们同床共枕,也只是大被同眠,不会做些其他的事儿。
但谢临渊不做,她可以主动啊。
他不喜心机重的女人,那她就装成懵懂的小白花,假装入眠,实则往他怀里钻。
男人啊,嘴上说着不喜欢,身体倒是很诚实。
如若他真的对自己没有感觉,那硌在她腰间的热物又是什么……?
程明姝为下一步深思熟虑时,谢临渊恰好回来了。
只见他已经换了一身寝衣,以玄色为底,刺绣银线山水,低调不失奢靡,墨发发梢还滴着水珠。
他去沐浴了?
就不知道用的是热水还是冷水,那么晚,速度又那么快,估计后者的可能性更大。
程明姝轻轻笑了下,宁愿去洗冷水澡,也不碰自己,这次他能忍过,那下次呢?
她不信他能一直忍。
谢临渊冷眸扫来,“怎么还不睡?”
程明姝瑟缩了一下,怯怯道:“奴婢不知王爷出去做什么,担忧王爷,不敢自己先睡。”
谢临渊像潭水般冷戾的目光柔了几分,“本王无碍,继续睡吧。”
“是。”程明姝像接收到将军发号施令的士兵,乖乖地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
谢临渊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下,虽然稚拙但到底乖顺。
男人特有的强烈掌控感驱使他不喜欢不受控制的人,单纯天真懵懂的女人更好控制,因此更得他偏爱。
谢临渊也躺回床榻,凌厉的眼眸扫过她如峰峦起伏的身体曲线。
目前为止,他与她相处得很好,她很听话,不像其他女子热情地倒贴上来,不让他厌烦。
至于刚刚的窘迫……难道真的是他憋得太久了?
谢临渊闭上眼,然而漆黑的视野里浮现明姝曼妙玲珑的身体,间或闪过那晚粉香玉腻的肌肤画面。
一向沉稳内敛的谢临渊,竟然乱了心。
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屋内,程明姝静静等待身侧之人苏醒,自己才跟着起身。
“奴婢伺候王爷更衣洗漱。”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,便拿起桦木衣桁上的外衫。
谢临渊定定凝视她,“你一直在等本王醒来才起身?”
“回王爷,是的。奴婢怕起身的动作惊扰了王爷,不得不出此下策。”
昨晚,谢临渊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。
折腾到下弦月升起才睡着,清晨便醒了,没睡几个时辰。
是以,起晚了半刻钟。
程明姝点首,复又补充道:“王爷晨起规律,奴婢也没有等多久。”
被她细致入微的伺候所软化,谢临渊脱口而出:“你很聪明。”
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要知道谢临渊在军营素有铁面阎罗的称呼,盖因他不苟言笑,喜怒不形于色,训练起士兵来时常板脸,多为严厉批评,甚少有夸赞的时候。
跟前的姑娘水盈盈的杏眸里发出熠熠光辉,她因他的一句夸赞而欣喜雀跃,就连语调都染上几分喜色。
“奴婢多谢王爷夸赞。”
谢临渊恢复以往的平静,淡淡“嗯”了声,前往主屋用早膳。
主屋的楠木雕镂八仙桌上布满水晶虾饺、金丝粳米粥、奶油杏子酥卷等精致可口的早膳菜色。
晏依玉有些不安地坐在桌边,伸长脖颈朝门外张望。
一抹玄色衣摆映入眼帘,她登时笑逐颜开,起身相迎。
“夫君来了,先用早膳吧。”
谢临渊握着晏依玉的手,拉她一同落座。
跟在王爷身后进屋的程明姝被晏依玉刻意遗忘,但她伶俐布菜,尽显老实本分。
用过早膳谢临渊便外出去军营,孟秋和其余的丫鬟正忙着撤下残羹冷炙。
程明姝也要搭把手,忽而晏依玉出声叫住她,“明姝你留下。”
屋内顿时只剩下她和王妃,程明姝毕恭毕敬地站在离她三尺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
“昨夜王爷对你好吗?”
即使晏依玉刻意压制,程明姝也嗅到了她的酸味。
试问有哪个女人能心平气和看着自己的夫君与其他女人滚作一团?
因为她们对夫君有所期待,有期待便会有伤心有失望。
程明姝除外,她不对男人有所期待,自然也不会伤心失望。
这是一道送命题,如若程明姝回答得不如晏依玉的心意,往后定然会被针对,穿小鞋,被弄死也不是不可能。
“昨晚,王爷睡得很好。”
顿时,晏依玉的目光顿时变得锋锐,“哦?他睡得好?”
“奴婢清楚自己的身份,替王妃照顾了一晚王爷。王爷白日在军营操劳,奴婢便给王爷捏肩捶腿,王爷睡得很熟。”
程明姝张口便来,她才不怕自己的谎言被拆穿,昨晚的事情谢临渊定然不会再提。
光是睡着就能有感觉,说出去不是丢面子吗?
果不其然,晏依玉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,她松弛地靠在椅背,笑道:“你做的不错,赏你的。记住了,以后王爷还在你那歇息,你便给他多做按摩。”
晏依玉脱下手腕戴着的玉镯,水头极好,没有一丝云絮,看上去便值不少银子。
程明姝双手接过,“谢王妃赏赐,奴婢必定谨记。”
她当晚不会主动碰谢临渊,但谢临渊会不会主动碰她,那可说不好啊。
早膳后,晏依玉在王府花园欣赏风景养胎,程明姝和孟秋贴身照顾。
门房小厮跑进来禀告:“王妃,户部尚书家的沈三娘子登门拜访。”
晏依玉和孟秋还在疑惑沈三娘子何许人也。
程明姝便已经记起来,这沈三娘子来头不小,是谢临渊的青梅竹马,曾经还被谢太妃亲自指定要给谢临渊做媳妇的人。
这下啊,有好戏看了。
原书中,晏依玉的体质不易受孕,她耗费许多劲儿才怀上。
但胎像不稳,一次意外造成小产滑胎。
之后,她使用非常手段又怀了一次,可分娩时大出血,彻底伤了根基,不能再怀孕了。
因此她才会把明姝当做生子工具,借明姝的肚子生孩子,偷龙转凤。
明姝怀孕的十个月里,被囚禁在阴冷地牢,见不到一丝阳光。
孩子一出生便被抱走,送到晏依玉跟前。
明姝从怀孕到生产甚至没见过自己孩子一眼,就被晏依玉处死灭口,彻底榨干最后一点价值。
程明姝还记得她第二次怀孕时用的非常手段。
她说:“奴婢听闻城南破庙附近住了一位药婆,是妇科圣手,许多难以怀孕的妇人用过她的方子,十之八九都生下麟儿。”
晏依玉挑眉:“当真?”
程明姝颔首,无比诚恳道:“王妃救奴于水火之中,奴的嫂嫂求遍大梁八百八十八座寺庙都没有成功求子,最后便是在那药婆处儿,求得的麟儿。”
明姝的家人流放的流放,惨死的惨死,晏依玉可没办法验证她说的真假。
晏依玉思索片刻,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动。
府医是专门给王府主子照料身体的老大夫,既然谢临渊没有问题,恐怕问题出在晏依玉自己身上。
一想到自己可能会犯七出被休弃,晏依玉便无法接受。
“那该如何寻到那药婆?求生子良方?”
“药婆时常在破庙周边游走,只要派人去周边问一问,再不济蹲守便能寻到。”
“那你去寻药婆,务必要拿回良方。”
程明姝没有立刻应声,为难道:“可有一点十分难办,那药婆收的诊金极高,至少三十两雪花银。”
听说有难办的地方,晏依玉的心高高悬起,后头听她说是诊金昂贵,心又放下。
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便不是事儿,她晏家乃大梁第一皇商,最不缺的便是银钱。
“本王妃支你银两,事不宜迟,你今日便去。”
“好,奴必定办妥。”
不一会儿,晏依玉取来体己。
沉甸甸的一袋子银两,程明姝掂了掂,抱在怀里很有分量。
晏依玉也不算太蠢,她虽然有掌家之权,但不能拿着对牌去库房支银子,盖因王府的每笔支出和收入都有记录。
拿到银两,程明姝又犯了难,“王妃,奴婢没有出府的腰牌。”
晏依玉二话不说,让孟秋解下腰牌给程明姝。
孟秋是晏依玉的贴身丫鬟,时不时会去府外买胭脂、小吃,因此她是端方院内唯一能自由进出王府的丫鬟。
如今,她的殊荣都归程明姝了。
孟秋再是不愿,当着王妃的面她可不敢造次,免得被扣个忤逆主子的罪名。
“哼。”她把木质腰牌解下,正打算重重拍在明姝掌心,借机打明姝。
怎料,程明姝收手躲过,手腕翻转,反而夺过她的腰牌,一系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。
孟秋回过神时,木牌早都落在明姝手上了。
程明姝怀揣银两和腰牌,顺利出府。
她循着脑海里的记忆,朝城南破庙的方向出发。
茫茫人海里要寻到一个人不是件容易事,晏依玉给她派的任务看似简单,实则若是没有办妥,也就不用回府了。
到了晚上她都没有歇脚的地方。
程明姝走在喧闹的市井街道。
支着路边摊的小贩不停吆喝,挑着担子的小贩与她擦身而过。
酒楼临街的轩窗敞开,优伶咿咿呀呀地唱着水磨调儿。
这还是她第一次出王府,见到府外的人间烟火。
忍不住东瞧西看,像个好奇心重的稚童。
她不是没想过跑出王府再也不回去,自然也能远离男主和女主,逃脱死亡结局。
但逃跑不是她的性格。
程明姝能屈能伸,她不是厌恶逃跑,只是厌恶遇到事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。
也正因为她的激流勇进,才能从小小的底层一线员工爬到公司的管理层精英。
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则是,她还是奴籍能逃到哪里去?
没有路引和过所,她连京都的城门都出不去。
一边想着,一边行走寻人。赶在傍晚前,程明姝来到城南破庙。
庙宇破败,久未修缮,房顶瓦片残缺,四面环堵萧然。
这里没有人,寂寥伶仃,与先前的喧闹市井相比大相径庭。
连一个人影都没有,程明姝想问人都没办法。
“咕噜噜”程明姝连晚膳都未吃,又走了一大截路,饥肠辘辘再正常不过。
幸好,她来时见到不远处的巷子口有个馄饨摊。
程明姝干脆先去馄饨摊,买碗馄饨。
馄饨皮薄馅大、汤头浓郁,她填饱肚子,一抬头便见对面桌子上坐了个老妇人。
那妇人满脸皱纹,深浅交错,嘴巴突出,眼皮耷拉成三角眼,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。
可程明姝却笑了。
程明姝走过去,帮妇人一同结账,而后坐在老妇人的对面。
她压低声音,确保只有自己和老妇人能听清,“请问阿婆可有生子良方?”
老妇人扯了扯覆舟状的嘴,“我的药一碗馄饨钱可不够。”
程明姝没想到她吃个馄饨,也能遇到传闻中的药婆。
“银两不是问题,还请阿婆赐予良方。”
她没有特意换衣裙,双环髻、雪绢襦裙皆是府内丫鬟衣裙的规制。
药婆阅人无数,见她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也没说什么。
高门大户后宅的争斗,她见得多了,不知有多少贵妇得她良方,怀孕生子,奉她为神婆。
药婆是个生意人,程明姝给了银两,便换来一张药方。
自信地递给程明姝,药婆道:“用此方,两个月不见效再来寻我。”
“多谢阿婆,我替我家王妃、啊……娘子谢过阿婆。”程明姝佯装口误,把晏依玉抖落出来。
她确认药婆定然听清了,京都里有八位王爷,都各自娶妃。
一时不好确定是哪位王妃,但两个月后哪位王妃怀孕,不就知晓了?
带上药方和银两,程明姝悠哉悠哉闲逛,只要在宵禁前赶回去便好。
的确,她私吞了晏依玉给的银两。
她对数字敏感,清晰记得药婆开的价是二十两,她故意报高,方便私吞一部分,给自己留用。
至于为何不再报高一点?一是银子多了不好藏,二则是几百两她也搬不动……
夜色降临,程明姝回到王府端方院。
“王妃,奴婢不负所望。”
坐在桌前的晏依玉眼睛瞬间亮了。
啧,程明姝读到这里时,还感叹谢临渊无愧是千古一帝,打生下来就深谙弄权之道。
她甚至还短暂地为晏依玉感到悲哀,某种程度上,晏依玉成为了他的盾,为他经受门不当户不对的非议,婆母看不起的刁难。
但谢临渊也不是彻彻底底的无情无义之人,只是娶晏依玉为王妃,既能报答恩情,又能遮掩锋芒,一箭双雕为何不做?
后来,谢临渊为父亲报仇,斩杀暴君,取而代之登基为帝。
时间点正好是在后年,如若她能加快事件进程,让谢临渊早日登基,她便不用把孩子送给晏依玉了。
届时,她便能被封为妃嫔,孩子也可留在身边教养,无需再受妻妾之别的委屈。
程明姝眼底划过精光,跃跃欲试。
说做就做,今晚谢临渊宿在军营不回来,但程明姝可以去找他。
王府的马车停驻在天狼营三丈之外,那是军事重地,闲杂人等不可靠近。
程明姝携着两个丫鬟,步行到天狼营门口。
守卫铁甲寒衣,手持锋锐大槊,气氛严肃。
碧萝机灵说道:“我们主子是晋王府的,劳烦通传车骑大将军一声。”
车骑大将军是谢临渊的将军封号。
那守卫见程明姝云髻峨峨,身穿杨妃色并蒂莲流仙裙,手臂搭着柿色披帛,整个人娇艳明丽,让人见之忘神。
这般容貌惊艳,气质不俗的女子,居然是来找晋王的,她应当就是晋王妃吧?
程明姝并不知晓,她已经被守卫错认成王妃。
“请贵人在此等候。”守卫一刻也不敢耽搁,奔入中军大帐。
未几,那名守卫回来,“车骑将军请夫人过去。”
莲杏和碧萝也想跟进去,被守卫拦下,“军营重地,其他人不能随意入内。”
程明姝接过莲杏提着的漆木食盒,“你们在此等候吧。”
说罢,程明姝跟着守卫,脚步轻盈踏入军营。
大梁倒没有女子不得入军营的规矩,只是行军打仗,条件艰难,而女子的体力没有男子充沛,容易跟不上队伍,才立了战时女子不得入内的军规。
如今天狼营驻扎在京城郊外,日日操练演兵,不是战时,程明姝得了谢临渊首肯,畅通无阻。
营帐之中,谢临渊正坐在扶手椅沉思,他面前的乌木案牍空无一物,原先的规划图和布防图都被妥善安置。
程明姝轻轻走进营帐,将漆木食盒放在桌面。
谢临渊抬起头,方才守卫来报王妃前来要见他,没想到来的其实是明姝。
看来是那守卫误会了,将明姝错认成他的王妃。
谢临渊在见到明姝时,罕见地浮现温柔眸光,“你来了。”
程明姝点头,唇边噙着醉人的笑意,柔声说道:“妾听闻王爷今晚不回府,便做了些糕点送过来,以免王爷肚饿。”
军营里有膳食,但都是和士兵们吃大锅饭,哪里有王府的可口?
谢临渊站起身,引导她坐在自己的位置,“明姝有心了。”
程明姝有些局促,“妾坐在这里恐怕不合适……”
这儿是中军大帐的主位,只有将帅才能坐。
“无妨,如今帐中只有你我,况且你怀有身孕,坐在这里会舒适些。”自她怀孕后,谢临渊便对她很是包容。
程明姝羞涩一笑,红霞漫上双颊,就像七月枝头诱人的蜜桃,“妾多谢王爷的关怀。”
谢临渊不自然地移开视线,若非时机与地点不对,他定然……
舒银柳—滞,脸上露出尴尬神色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,从始至终谢表哥与她说的第—句也是唯——句话,是赶她走。
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但到底是找不到留下来的借口。
最终舒银柳只得无奈起身,向两人行礼后转身离去。
回到侧屋,舒银柳气得不行。
她狠狠将手中的绢帕扔在地上,“这明姝比那劳什子王妃还难对付得多了!”
湘儿拍着她的后背安慰,“娘子别气啊,仔细气坏了身子,就算她再难对付又如何?娘子花容月貌,岂是—个怀孕妇人能比过的?”
舒银柳找回了自信,“你说的没错,花无百日红,她那朵娇花也到了该凋谢的时候了。”
她对谢临渊势在必得。眸中闪烁极亮的光芒。
主屋中,程明姝听闻谢临渊语气生硬地把人赶走,—句话都不愿多说。
她佯装担忧道:“舒娘子面皮薄,王爷直言不讳会让她难堪的。”
“她的脸面干本王何事?”谢临渊淡淡回应。
携起程明姝的手步入内室,“莫说她了,今晚本王在这里歇息。”
程明姝被他牵进床帏,芙蓉刺绣帷幔落下,掩盖—室华光。
……
翌日清晨。
谢太妃派人将谢临渊唤去春景堂。
谢临渊来到谢太妃住处,恭敬行礼。
谢太妃的神色看上去不太好,她沉着脸说:“渊儿,前几日琼花院闹了不干净,这些时日我吃也不好睡也不好,思来想去实在觉得不吉利。”
“为了去去府里的晦气,保佑府宅安宁,我决定请三清观的大师来府中做场法事,你看如何?”
谢临渊冷峻的面容依旧淡然,“—切但凭母亲做主。”
夏日渐远,秋意渐浓,第二日谢太妃便让人把三清观的大师请来王府。
午后,云层稍散,—道金光从缝隙中透出,照在王府的朱红大门。
—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被迎入府邸,身后还有他的两名道童。
老者手持拂尘,身穿青色道袍,他鬓发霜白,身体年迈,但步伐稳健,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。
老者名为清玄子,乃是大梁赫赫有名的三清观观主,擅长五行八卦,占卜问卦。
清玄子受邀在王府里设下法坛,桌案上摆放着铜鼎、香炉、符箓等物,周围用朱砂画下的符文显得神秘而庄严。
府里的—众主子,谢临渊、谢太妃、晏依玉、程明姝和舒银柳都来到前院亲睹开坛做法。
清玄子先是焚香祷告,随后挥舞拂尘,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洪亮有力仿佛能穿透虚空,直达九霄。
接着,他将黄纸裁成符,蘸取朱砂在符纸上迅速勾勒。
随着最后—道符箓完成,铜鼎里的三炷香燃烬,徒留轻烟袅袅。
“法事已完成,将符箓贴在堂屋的梁柱上,便可驱逐邪祟,佑家宅安宁。”
谢太妃恭敬行礼,“有劳清玄子大师。”
旋即,云影捧来红木托盘,揭开托盘上的红绸,竟是整齐摆放的金元宝。
清玄子统—纳入囊中,环视四周,欣然道:“诸位皆为王府贵人,今日既已祈福,不如再为各位详批—番命数可好?”
此言—出,除谢临渊和程明姝以外,四周响起—片赞同之声。
作为长辈的谢太妃率先开口:“如此甚好,还请大师指点迷津。”
清玄子点头应允,先来到谢太妃面前。
只见他仔细观详谢太妃的面相,随后闭眼不断掐着指节。
旋即他睁开双眼,苍老的面容噙着微笑道:“谢太妃命中福泽深厚,寿数绵长,往后只需安心颐养天年便是。”
翌日。
晨曦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,斑驳陆离地洒进梨花木梳妆镜台上,桌面依次摆放的珠钗环佩散发着细碎的金光。
一支金累丝衔珠蝴蝶钗被吟秋拿起,簪进晏依玉的鬓发。
空气里弥漫淡淡的胭脂香气,但再浓厚的脂粉也盖不住晏依玉的憔悴。
她依旧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痛,无法自拔。
吟秋悉心伺候,试图说话儿来转移王妃的注意力,说着说着她忍不住给程明姝上眼药。
“王妃,你都起身那么久了,也不见明姝来伺候你,她实在是太懒怠了……”
“明姝不会来伺候了。”金声玉振般的嗓音响起,自屋外传来,铿锵有力。
晏依玉听到声响,立即起身,顾不得还在给她戴首饰的吟秋,“夫君,你回来了。”
她面上先是欣喜,而后疑惑不解,“夫君刚刚说明姝不会来伺候是什么意思?妾身怎么听不明白?”
谢临渊见她形容憔悴,心中有些不忍,没有立时解答她的疑惑,而是轻声安慰。
“依玉,莫要再继续伤心了,过去的事情便过去吧,人不能一直原地踏步,总该向前看。”
晏依玉下巴轻颤,眼角湿润,“夫君,妾身失去了我们的孩子,心中实在痛苦。”
她还是放不下小产的痛,谢临渊轻叹一声,“本王知你心中痛苦万分,但孩子日后还会有的,而且明姝现在也怀孕了。”
晏依玉惊愕得瞪大眼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什么?明姝怀孕了?”
“是,明姝怀孕了。本王决定让她将这个孩子生下来。”
晏依玉胸腔涌起一股复杂难辨的情绪,有嫉妒,有愤怒。
为何明姝早不怀孕晚怀孕,偏生在她小产后怀孕?
她小产是不是明姝害的?明姝照料她的日常起居,若要下手简直太容易了。
晏依玉被妒火冲昏头脑,抓住谢临渊的手。
“夫君,你不觉得奇怪吗?为何妾身刚小产,她就怀孕了,她贴身伺候妾身,要是想谋害妾身的孩子,不费吹灰之力。”
“对,妾身小产一定是她做的,她是故意的!”
晏依玉越说越激动,指甲甚至在谢临渊的手背留下划痕。
谢临渊一生戎马倥偬,比这还严重的伤都受过,这点破皮算什么,但他依旧眉头紧锁,尽显不耐。
“依玉,你冷静些!”
被谢临渊呵斥,晏依玉猛地僵在原地,紧接着浑身抖如筛糠,泪水止不住地流淌。
“妾身、妾身……”她重复着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谢临渊对她有些失望,府医都说了,她身子骨弱,自然小产也不是没有可能,她为何还要无中生有怪罪旁人?
“明姝不是你想的那样,况且她怀孕在你之前,怕影响你养胎,她还想跑出府偷偷产子。”
“她处处为你思虑,你这样恶意揣度她,着实令人寒心。”
谢临渊不敢想,若是让明姝听见这些刺耳的话,她该有多伤心?
恐怕依照她善良的性子,就算伤心难过,也不会表现出来,反过来还要安慰依玉吧?
谢临渊心底又是一阵疼惜。
一个是郁郁颓靡、停滞不前的正妻,一个是单纯懵懂、解语花般的通房,谢临渊很难不偏心后者。
晏依玉憋了半天,才道:“妾身只是太难过了,不是有意要诋毁明姝的……”
“王妃你受到刺激,应该好好休息,静一静。”
虽然他说着关心话,但晏依玉还是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了些。
说完,谢临渊便离开端方院去军营。
……
另一边,程明姝被谢太妃的人请去了春景堂。
堂内,烧蓝镶红宝石薰炉升起袅袅香烟,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,让人心神也不禁为之一静。
谢太妃深居简出,吃斋礼佛,屋内悬挂不是山水书画,更多的是佛家经法墨宝。
程明姝在婢女的引领下,缓缓踏入屋内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春景堂,但却是她第一次孤身来。
谢太妃端坐在主位的鸡翅木圈椅,矍铄的目光落在程明姝身上,微微眯起眼,细细打量着她。
她身姿娉婷柔美,如弱柳扶风,气质非凡,出众的容貌带着紧张与局促。
她倒是比王妃要顺眼得多,谢太妃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感。
“你就是明姝?”
程明姝乖顺颔首,小小的樱唇紧张地轻抿,看得人怜悯心起。
谢太妃让人赐座,缓缓说道:“本太妃已经听王爷说了,你是他的通房丫鬟,且怀了身孕。”
“你也别紧张害怕,本太妃又不会吃人,只是你怀有谢家子嗣,总该问问你的过往,摸清底细。”
明姝不是谢家的丫鬟,是晏依玉从娘家带来的。
谢太妃和晏依玉有摩擦,并不想去问她,不如直接召明姝本人来问,了解得更清楚。
像是触及到了伤心处,程明姝眼泛泪光,微微垂首以作遮掩,“回太妃,奴婢原本是朝中三品官员之女,只因家中遭难,才落了奴籍。”
谢太妃闻言,面上划过一丝诧异。
她没有怀疑便相信了明姝的话,只因她的气质与容貌着实不像普通的乡野村妇。
如果是家道中落的官家娘子,便说得通了。
“世事无常,如今你来到王府也算是捱过来了,过去都便过去吧。”谢太妃柔声安慰。
立在一旁的云影不由惊讶,太妃眼里只有王爷,就连王妃不合太妃的心意,也不给她好颜色瞧。
太妃何时有过温柔和蔼安慰人的时候啊,这明姝看来是比王妃更合心意呢。
的确,谢太妃打心里认为,如若不是明姝家中遭难,不然依她的样貌与性格,的确更配谢临渊。
只是,以明姝如今的身份,即使她再如何貌美如花,贤良淑德,都比不过晏依玉。
身份便将她按死了。
但做不了正妻,做妾室已是足矣,何况她还怀了自己的长孙。
谢太妃沉稳而威严地说:“你伺候王爷有功,念在你怀孕的份上,本太妃做主抬你为妾室,赐照月庭,安心养胎。”
“那好,往后你先莫要再提。”
她肯定不会再与其他人说,毕竟奇闻可是她自己编的,为的便是把谢临渊引过去发现密道。
但她仍然要维持天真单纯的人设不崩,疑惑不解问:“王爷?”
“……怪力乱神说出去,恐会引得人心惶惶,还是莫说莫传为好。”
“好,那妾听王爷的,会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,就当做没听过。”
谢临渊见她乖顺无比,自己说什么,她都照做,还要做得十二分好,神色更是柔和。
如若按照明姝所言,那处洞穴是他想的那样,明姝可就是解开他长久之困的恩人。
谢临渊眸光微动,将她揽入怀抱。
天色已晚,谢临渊不放心程明姝孤身回去,他提前处理完军务,与她一同乘车回府。
第二日傍晚,谢临渊来照月庭寻她,神采飞扬,精神奕奕。
看样子他找到那处洞穴,也找到了密道所在。
程明姝看破不说破,佯装无辜,“王爷近日是遇到好事发生么?”
谢临渊自然不会明说,“嗯,近来解决了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。”
“王爷乃凤毛麟角,所有问题在王爷面前自当是迎刃而解。”她从不吝啬夸赞,极大地满足了男人的虚荣心。
果然谢临渊唇角的笑意颇深,“这次却要多亏明姝。”
程明姝没有说话,只是用一双澄澈明净的杏眸望向他,等待他解惑。
可他避而不谈,转移话题,“倒不说这些了,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?”
他这是特意想用礼物来感谢自己?程明姝暗自揣测。
可她要的不仅仅是浅薄的金银珠宝,更多是权势与地位。
程明姝思了思,乌溜的眼珠子机灵地转了转。
她轻轻抬手,白皙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最后竟指向谢临渊,“妾想要王爷……”
她有意停顿,给人以想象的余地。
谢临渊眸色一沉,变得不太温和。难道她想要的是自己的真心与宠爱?
世间女子皆开权势与富贵,他以为她会是不同的,没想到也存了这样的心思。
谢临渊眉头皱起,眼中闪过不悦。
然而,明姝粉樱般的朱唇轻启,嗓音轻柔若黄莺,“妾想要王爷万事如意,喜乐安康。”
阴沉的脸色瞬间僵住,谢临渊怔怔地望着跟前娇丽明艳的女子,向来无波无澜的心竟然升起一丝愧疚与感动。
是他误会了她了,她竟这般纯粹善良。
谢临渊垂首,声音带着些许愧疚,“本王会尽量做到。”
他所筹谋的,若是成功将要颠覆整个大梁王朝,若失败则粉身碎骨。
不成功便成仁,纵然如此,他也要为父报仇,为天下人杀出一条光明大道。
而就在紧要关头,他听见了明姝对他的祝愿。
她什么都不要,只要他万事如意,喜乐安康……
他会的,他一定会。
为了她,也为自己。
谢临渊深受触动,还想留在照月庭与程明姝一同用膳。
程明姝可不想一直出风头,“昨日妾见王妃,王妃念叨王爷军务繁忙,已有许久未能相见呢。”
他直言,“你想让本王去端方院?”
程明姝迟缓点首,点得太快太干脆,会暴露自己要赶他走的心思。
只有点头慢些,才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不舍。
“你就这么希望本王不来你的院子?”
“妾不敢回答……”
谢临渊偏要她回答,“有何不敢?”
贝齿咬住樱唇,她十分为难,“王爷和王妃是夫妻,妾不可能一直留王爷在照月庭,会被人说是霸占王爷,恃宠而骄。”
晏依玉被说动,她手里拿捏明姝的身契,明姝要是敢爬在她头上,她大可以折磨一顿再发卖出府。
但明姝的示好并不能让她消气。
“明姝,是本王妃平日待你不好吗?”
“你全家遭难,要不是本王妃将你从乐坊捞出来,你现在还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。”
“本王妃好吃好喝地对你,可你呢?就是这样报答的?”
孟秋也跟着啐道:“呸,白眼狼!白费了王妃对你的栽培,居然勾引王爷,让王妃伤心,恩将仇报。”
程明姝强忍翻白眼的冲动?晏依玉那是栽培?分明是PUA。
先是不断贬低打压明姝,后又自称她对明姝的好,实则是想操控明姝,让明姝为她所用。
像极了职场上级对下级的规训,画大饼。
换作明姝早就跪地求罚了,但她可不一样。
程明姝逼出眼角的两滴泪,可怜巴巴道:“王妃误会奴婢了,奴婢真的没有做出背叛你的事。”
“本王妃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。”
程明姝摇首,“不是的,奴婢对王妃忠心耿耿。”
“你都做出那等事了,还有脸说对王妃忠心耿耿?”孟秋叱责。
程明姝有条有理分析:“王妃不妨想想,王爷是大梁唯一的异姓王,举世无双,身份高贵,定然不会只有一个女子。
“奴婢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,但对王妃的心天可怜见。”
晏依玉慢慢品出味儿来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程明姝重重颔首,“与其让外人接近王爷,不如让自己人,奴婢对王妃忠心耿耿,不敢有忤逆之心。”
她看过原书,狠狠拿捏了晏依玉的心。
晏依玉和谢临渊之所以吵架,便是因为纳妾一事。
王妃嫁入王府半年以来,肚子都没有动静,谢临渊的母亲谢太妃要给他塞人。
成婚前,晏依玉是晏家的大小姐,掌上明珠,她不嫁谢临渊,也能嫁个普通人,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但谢临渊不是普通人,他是大梁独一无二,身份矜贵的异姓王,注定妻妾无数,不可能只有正妻一人。
为了迎娶晏依玉,报答她的救命之恩,谢临渊答应她,即便有其他女人,也只把她放在第一位。
事实上,谢临渊做到了,不然他们也不会琴瑟和鸣,白首偕老直到结局。
但没有女人会心甘情愿与别的人分享夫君,无论肉.体还是精神。
因为她们爱夫君,满心满眼都是夫君,自然希望夫君同样把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在自己身上。
但程明姝不同,她不爱男人,只把男人当做扶摇直上的工具。
男人平定天下,一统江山,她征服这个男人便相当于征服天下,至高无上。
晏依玉紧抿的唇角微微放松,眉宇间的怒火消退。
程明姝知晓她说中了。
晏依玉的确害怕新人会分散谢临渊对她的注意,而她手上有明姝的身契,是死是活随她处置,明姝不敢造次。
思来想去,明姝所说的不失为一个好法子。
“罢了,就这样吧。”晏依玉道。
“奴婢谢王妃开恩。”程明姝有模有样地福身行礼。
自穿来后,她不但保留自己的记忆,还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与才识。
原主学习过的礼仪、女红都成为了她的肌肉记忆,不需要格外练习。
孟秋心底不是滋味,自明姝来后,她处处都比不过,现在找到机会更是要贬低明姝,出口恶气。
“王妃,你就这样原谅明姝了,是不是不太好,她可是与王爷——”
“别说了!”孟秋旧事重提,无异于刺激晏依玉,“此事以后不准再提。”
孟秋不敢再招惹王妃不高兴,闭口噤声。
按照王府家规,王爷宠幸过的奴婢会成为通房丫鬟,但晏依玉没有履行。
程明姝很清楚她没有履行,更不想听孟秋提及的原因。
她不想与旁人分享夫君,能拖一时是一时。
但既定的结果岂是她能改变的?程明姝好整以暇。
“糟了,孟秋,现在何时了?”晏依玉突然面色骤变。
孟秋老实回答:“王妃,刚过辰时三刻。”
“居然这么晚了,你怎么不提醒本王妃!”
往常,明姝在她身边体贴入微,断然不会忘记给谢太妃请安的时辰。
孟秋的脑袋这才转过弯儿,忙跪下来认错,“奴婢错了,请王妃惩罚。”
晏依玉快被她气笑了,自己哪里还有空闲罚她?
“你说这些有何用?先去春景堂。”
程明姝跟在晏依玉身后,同她一起去春景堂给谢太妃请安。
春景堂内造景秀丽,花草蓊润,草木扶疏,青石板路边的芍药开得鲜艳,妍展花姿。
晏依玉无心欣赏,她步履匆匆赶去谢太妃的居所,顾不上摇晃打结的珍珠流苏步摇。
她踏上廊檐,却见正屋大门紧闭。
忽地,红木门扉打开,里面出来谢太妃身边的大丫鬟云影。
云影是王府的老人,颇受谢太妃喜欢,就连晏依玉也得给她几分薄面,不似差遣普通丫鬟那般随意。
“云影,本王妃来给婆母请安,劳烦你通传一声。”
云影莞尔一笑,恭恭敬敬行礼但说出的话儿可不算恭敬。
“太妃还未起身,王妃姑且等一等。”
王府于辰时请安,现在都快辰时四刻,谢太妃怎可能还没有起身?
她是故意的,要给姗姗来迟的晏依玉惩罚,罚她在外面站着等。
晏依玉不情不愿,但别无选择,“是……”
那是谢太妃,整个晋王府地位最尊贵的人,就连王爷也得敬她三分。
盛夏之日,破晓时气温还算温和,但时辰一点点流逝,阳光渐渐炽热起来。
晏依玉站在屋外,虽然有廊檐遮挡,面色依旧泛红,额上渗出细密汗珠,紧咬的嘴唇干燥起皮。
她心中满是愤懑,却又不敢表露半分。
一盏茶恍若有一个时辰那般长,晏依玉穿着端庄,同时也略微厚重。
不多时,她在烈日下晒得面红耳赤。
士农工商,皇商虽然沾了个皇字,依旧是最底层的商人。谢太妃看不起她商贾出身,便想尽办法磋磨她。
方才还高高在上,对明姝小施惩戒的晏依玉,报应立刻就来了。
骄阳璀璨,王府花园里精心栽培的花卉云蒸霞蔚,蝶舞翩跹,微风轻轻拂过,携来馥郁花香。
沈三娘子沈念烟登门造访,本意是来寻谢临渊,奈何谢临渊未在府中。
不得已,晏依玉出来迎接。
她自然不会将人请到后宅端方院,而是让自己的得力丫鬟程明姝把人引到花园里招待。
程明姝默默走在前头,引领沈念烟及其丫鬟兰儿到达花园。
穿过枝影横斜、花木蓊润的精致造景,程明姝对身后的沈念烟道:“沈三娘子,那便是我们王妃。”
沈念烟面上闪过一丝期待,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何许人,能迷住谢临渊,让他甘心求娶。
然而,等沈念烟迈步踏入六角攒尖亭,期待变作失望。
这新晋的王妃虽然穿着华冠丽服,佩戴的首饰也是珠光宝气,但样貌着实乏善可陈。
眼皮内双,眼眸也不算大。
嘴唇并非樱桃小口,上下唇厚度相同。
肤色嘛,白则白矣,但更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粉,光脸蛋白,脖颈与耳朵有明显的色差。
五官里唯一优越的便是鼻子,鼻梁挺直,鼻头微微翘起弧度。
但整体看下来,依旧平淡得如同白水,根本压不住满身的珠玉钗饰。
这样的人可堪配谢临渊?
沈念烟微微欠身,淡淡地称呼了一声:“王妃。”
晏依玉亦感受到她对自己的轻视。
不就是一个从二品官员之女吗?全家的银钱加起来还没她家一半多。
晏依玉仗钱欺人惯了,又被父母兄长捧在掌心长大,丝毫不明白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。
她傲然地挺起微微隆起的孕肚,“本王妃身子不方便,只好让沈三娘子多走些路来花园了。”
沈念烟望着她的孕肚,很是刺目,心中遗憾更是如浪潮翻涌,酸楚满溢,更有不忿萦绕心间。
本来谢太妃有意让谢家与沈家联姻,她便是最佳的儿媳人选。
然而却被此女横插一脚。
沈念烟打量的眸光落于晏依玉之身,此女容貌稀松平常,还比不上刚刚引领她入花园的婢女容貌动人。
她的家世对上谢家不过高攀,纯属走了大运,救过谢临渊而已。
沈念烟轻轻一笑,顾盼间尽显动人风情,“无妨的,姐姐也不必唤我沈三娘子,太过生疏了,直接和谢哥哥一样唤我闺名也是可以的。”
看见她不经意便流露出的娇态,晏依玉心生不满。
她明白自己姿容并不过人,但珠宝堆砌起来的外衣,足以撑起面子。
而后,她又听见沈念烟唤谢临渊为“谢哥哥”,他们的感情便这般好?
晏依玉咬牙,拈酸吃醋道:“念烟妹妹平日都是唤夫君为哥哥的?”
“你还未出阁,会不会不太好啊,若是传出去被外人听见,唤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有妇之夫为哥哥,恐怕有损念烟妹妹的清誉呢。”
沈念烟常年在京城的贵女圈走动,这点儿小伎俩还不值当她在意,“姐姐言重了,难道谢哥哥没有与你说过我与他的事情吗?”
晏依玉警惕起来,难道谢临渊曾经与她有过首尾?
沈念烟缓缓说道:“谢家与沈家关系匪浅,我与谢哥哥自幼一块儿长大。”
“我小时候贪玩落水,谢哥哥还救过我的命。那时我说长大要嫁给谢哥哥,报答他的救命之恩。”
“旁人也都说我与谢哥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,怎料世事无常,如今谢哥哥早我一步成亲了,连孩子都有了,唉……”
瞥见晏依玉阴沉不愉的面色,沈念烟捂唇惊慌道:“我一时情难自已,无意中说多了,姐姐莫要在意啊。”
她哪里是无意,分明就是故意的,诚心说出来气自己。
晏依玉面色骤变,心中恼怒升腾,正欲发难。
程明姝靠近她,附耳轻声道:“王妃,生气容易影响到胎儿,对身子不好啊。”
晏依玉狠掐手心,勉力遏制怒火。
是啊,她不能生气,要是伤到肚子里的孩子,就是着了对方的道。
晏依玉喝了口茶水,“本王妃怎会在意,过去的都过去了,现在和将来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有时候言语比刀剑还伤人,沈念烟浸淫后宅数年,本想说些话刺激刺激晏依玉,没想到失策了。
她扫了眼晏依玉身后的粉裙丫鬟,好像叫什么明姝?她可比晏依玉本人要聪明得多。
虽然听不见明姝对晏依玉说了什么,但让晏依玉压下情绪,没有撕破脸闹得难看。
晏依玉:“念烟妹妹辛苦出门来一趟,明姝你去沏壶好茶,再端些点心。”
“是,王妃。”
程明姝恭敬后撤,特意趋近沈念烟才离开攒尖亭。
若她没有闻错,沈念烟身上的熏香里应含有麝香。
麝香走窜之性极强,容易扰动气血,孕妇闻久了,会使气血不宁则胎元不安,致使小产。
程明姝深知原书中,女主的首胎本就不稳,一次意外造成小产。
她不介意加速进程,月份大了小产反而更损伤身体,另一种角度来看,她相当于是帮了晏依玉。
而且她心狠吗?如若推动既定事情的进程便算心狠,那晏依玉把明姝囚禁起来做生子工具,分娩后处死,又算什么?
她只不过是在讨债罢了。
未久,程明姝小心翼翼地端来红木托盘,上面盛着雀舌茶与松子酥。
晏依玉指着琉璃盏上面松子酥,给沈念烟介绍道:“松子酥是我家乡的点心,京城里没有,我特意从家乡带了厨子过来,念烟妹妹尝尝新鲜味道。”
沈念烟浅尝一口,莞尔道:“味道很好,就是太甜了。”
晏依玉:“配雀舌茶正好。明姝还不快给客人斟茶。”
程明姝端一杯滚烫茶水,恭谨地递给沈念烟。
沈念烟的贴身丫鬟兰儿双手接过,不想她被烫到手指,茶杯没有拿稳,滚烫的茶水半数泼在沈念烟身上。
“啊!”沈念烟惊叫着站起来,“兰儿你是怎么回事?!”
兰儿满腹委屈,她也被茶水烫到才松手的。
她哪里想得到那斟茶的丫鬟手捧炙热难耐的茶水还面不改色,自己错估了茶水的温度,手一抖,浇了自家娘子一身。
兰儿不想受罚,情急之下指向明姝道:“不是奴婢的错,一定是她动了手脚,那么烫的水,她怎么一点儿事儿都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