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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我今岁要科考,为了避嫌,这事儿便是阿昭的同僚刘将军在负责。”
“刘将军去处理旁的事儿了,日常巡逻这块,阿昭自然要多忙一些。”
二老爷看着自己这媳妇都不能睡个整觉,心里再次感叹这官儿也不好当啊。像他这种懒汉,果然还是更适合当纨绔!
二夫人发愁地叹出一口气,语带抱怨:“晚上不睡觉怎么行呢?伤精啊!她不是都做到将军了吗?守夜这种事情,不该让底下的人去做吗?”
“原先是说她一个月值一次夜就好了。但最近开恩科,各地举子皆往长安城来,趁乱生事儿的人便也多了起来。阿昭她不放心,想亲自多盯几晚。”
“哎——那让小厨房多炖点补精气的汤,可别把身子给熬垮了。”
“我知道的阿娘。”
“还有前两日,阿昭从宫里带回来那么多好东西,老太爷还有大房那边不送点东西过去,面子上说不过去。”
魏昭明心思不在内闱,这些事情倒不必二夫人提醒,沈从筠都已经替她办妥当了。
他知道魏昭明不乐意和他们来往,便从自己私库中挑了几样东西,以她的名义送到上房、大房那边去,彻底堵了他们的嘴。
二夫人见自家儿子这般妥帖,心里难说是个什么滋味,“这些事情,本不该你来操心的。”说着,她又叹出一口气。
沈从筠面色不变,只笑着劝道:“旁人家的媳妇,也没有如阿昭一般在外做将军的。既如此,我多操心操心家里的事也是应该的。”
二夫人又想起魏昭明孤身一人闯入明镜堂把沈从筠带回来的场面,心头熨帖。
“你说的对。世上之事,哪儿有样样好的?阿昭这样就很好了,是娘想错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道:“等那搅家精来了,你万万不要与她掺和,一定守着阿昭过安生日子,知道吗?”
沈从筠见母亲又倒戈倒向了魏昭明,半是无奈半是安心道:“放心吧阿娘,我知道的。”
随着恩科考试临近,长安城内各路宵小蠢蠢欲动,金吾卫不得不加强巡逻强度。而刑部最近在办一桩命案,请求金吾卫协同追拿逃犯。加之还要准备大比武的事情,魏昭明简直忙得团团转。
好不容易休沐一日,她赖在床上,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。
沈从筠的身子如今已经大好。
他早起便坐在书桌前温书,此刻见魏昭明躺在那里好似一摊不成型的面糊,不禁笑道:“我以为夫人精力旺盛,都不会感觉累的。”
魏昭明抱着被褥翻身,两眼耷拉,盯着他幽怨开口:“不用早晚应卯的人,不许幸灾乐祸。”
沈从筠失笑摇头,“早膳准备了胡麻粥,还有羊肉馒头和苦荬毕罗。你既不想起床,那我把早膳端到床上去?”
“算了,”魏昭明叹出一口气,胳膊肘一撑,整个人就坐了起来,“我还是起吧。今日还要练枪呢。”
沈从筠虽心疼她太过劳累,却什么也没说。
业精于勤荒于嬉,更何况她还是武将,没道理她想认认真真练武,他这个做夫君的还在后面拖她后腿。
魏昭明快速盥洗一番,而后坐下来大快朵颐地用起早膳。
沈从筠在旁边盯了两眼,果然不出他所料,一个苦荬毕罗也没吃。他无奈地放下书,走到案几前陪她一起用膳。
他执起筷子,夹了一块金灿灿的毕罗放到魏昭明碗中,和声道:“苦荬清热。你最近总值夜,肝火旺,正好吃点苦荬下火。”
《战神女将的宠夫日常:魏昭明沈从筠番外笔趣阁》精彩片段
“但我今岁要科考,为了避嫌,这事儿便是阿昭的同僚刘将军在负责。”
“刘将军去处理旁的事儿了,日常巡逻这块,阿昭自然要多忙一些。”
二老爷看着自己这媳妇都不能睡个整觉,心里再次感叹这官儿也不好当啊。像他这种懒汉,果然还是更适合当纨绔!
二夫人发愁地叹出一口气,语带抱怨:“晚上不睡觉怎么行呢?伤精啊!她不是都做到将军了吗?守夜这种事情,不该让底下的人去做吗?”
“原先是说她一个月值一次夜就好了。但最近开恩科,各地举子皆往长安城来,趁乱生事儿的人便也多了起来。阿昭她不放心,想亲自多盯几晚。”
“哎——那让小厨房多炖点补精气的汤,可别把身子给熬垮了。”
“我知道的阿娘。”
“还有前两日,阿昭从宫里带回来那么多好东西,老太爷还有大房那边不送点东西过去,面子上说不过去。”
魏昭明心思不在内闱,这些事情倒不必二夫人提醒,沈从筠都已经替她办妥当了。
他知道魏昭明不乐意和他们来往,便从自己私库中挑了几样东西,以她的名义送到上房、大房那边去,彻底堵了他们的嘴。
二夫人见自家儿子这般妥帖,心里难说是个什么滋味,“这些事情,本不该你来操心的。”说着,她又叹出一口气。
沈从筠面色不变,只笑着劝道:“旁人家的媳妇,也没有如阿昭一般在外做将军的。既如此,我多操心操心家里的事也是应该的。”
二夫人又想起魏昭明孤身一人闯入明镜堂把沈从筠带回来的场面,心头熨帖。
“你说的对。世上之事,哪儿有样样好的?阿昭这样就很好了,是娘想错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道:“等那搅家精来了,你万万不要与她掺和,一定守着阿昭过安生日子,知道吗?”
沈从筠见母亲又倒戈倒向了魏昭明,半是无奈半是安心道:“放心吧阿娘,我知道的。”
随着恩科考试临近,长安城内各路宵小蠢蠢欲动,金吾卫不得不加强巡逻强度。而刑部最近在办一桩命案,请求金吾卫协同追拿逃犯。加之还要准备大比武的事情,魏昭明简直忙得团团转。
好不容易休沐一日,她赖在床上,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。
沈从筠的身子如今已经大好。
他早起便坐在书桌前温书,此刻见魏昭明躺在那里好似一摊不成型的面糊,不禁笑道:“我以为夫人精力旺盛,都不会感觉累的。”
魏昭明抱着被褥翻身,两眼耷拉,盯着他幽怨开口:“不用早晚应卯的人,不许幸灾乐祸。”
沈从筠失笑摇头,“早膳准备了胡麻粥,还有羊肉馒头和苦荬毕罗。你既不想起床,那我把早膳端到床上去?”
“算了,”魏昭明叹出一口气,胳膊肘一撑,整个人就坐了起来,“我还是起吧。今日还要练枪呢。”
沈从筠虽心疼她太过劳累,却什么也没说。
业精于勤荒于嬉,更何况她还是武将,没道理她想认认真真练武,他这个做夫君的还在后面拖她后腿。
魏昭明快速盥洗一番,而后坐下来大快朵颐地用起早膳。
沈从筠在旁边盯了两眼,果然不出他所料,一个苦荬毕罗也没吃。他无奈地放下书,走到案几前陪她一起用膳。
他执起筷子,夹了一块金灿灿的毕罗放到魏昭明碗中,和声道:“苦荬清热。你最近总值夜,肝火旺,正好吃点苦荬下火。”
沈老太爷气得一佛升天、二佛出世。可他心里知道,这俩人说的都对。
他是光禄大夫,可那已是前朝的荣耀,给魏昭明撑腰的却是当今这天下的皇帝!
他可以训斥、责骂魏昭明,可若真要动起手来、闹到陛下面前去,谁都担不起这个结果。同样,若是沈从筠没活两年便一命呜呼,到时候真该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。
这些道理,他不是不明白。实在是这魏氏太过目中无人,气得他竟忘掉一切理智。
在沈家,从没有人敢这么忤逆他。
魏昭明不再搭理老太爷,只扬声吩咐下人赶紧抬担架进来。
沈从筠虚软着腿,头颅轻轻靠在妻子肩头,用气声安抚:“我没事……没……没伤到骨头……”
魏昭明没说话,只伸手一路从他的颈椎摸到尾椎骨,再向前摸向胸骨,确定没有断裂损伤才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。
沈从筠微惊,揽着她的肩,硬撑着说道:“我……走回去就行……”
魏昭明横了他一眼,只吐出一句“闭嘴”便抱着人往外走。
沈从筠奈何不得她,只能任由她这般抱着,心里却暗暗想,他或许应该锻炼锻炼身体了,总不好妻子能抱起丈夫,他这个做丈夫的却抱不起自己的妻子吧。
二人就这般往外走,刚出明镜堂,正巧碰上匆匆忙忙赶来的二夫人。
她头上的首饰一路掉了个干净,青丝一绺一绺从发髻中掉出来,手上甚至还有两处血淋淋的抓痕。她虽娘家不显,却也是端端庄庄的体面人,何时如现在这般披头跣足、衣衫不整过?
她傻愣愣盯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儿子,声音抖得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,“筠儿……我……我儿……”
她颤巍巍伸手,却不敢触碰沈从筠,唯恐自己轻轻一摸就把人摸碎了。
“阿娘……我没事……”沈从筠虚弱开口,嘴角尽力牵起一点笑。
可就是这抹笑,让二夫人彻底崩溃,泪水如滔滔江河般汹涌澎湃。
她梗着脖子嘶声呐喊,根根青筋从肌肤下暴起,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沈家!欺人太甚!”
她闭着眼,捶胸顿足,椎心泣血。
沈从筠只觉一股热意涌上双目,扭头闭眼,忍下阵阵泪意。身后跟着的丫鬟也纷纷垂下脑袋落泪。
一群人之中,唯有魏昭明神色冷静。
她抱着沈从筠,不为所动,只是沉声吩咐道:“含梅,采菊,把娘子扶起来。”
她便好似一根定海神针,只言片语便让众人在慌乱中找到主心骨。含梅和采菊迅速擦干眼泪,使尽全力扶起瘫软如泥的二夫人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
那一瞬间,沈从筠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,一直忍着的泪顺着眼角悄然滑落。
……
大夫看过沈从筠,说他后背的伤并未伤及骨头,只是他原本身子弱,少不得要吃几日苦头。倒是墨云伤得有些严重,兴许还会留下病根。
其实原本沈老太爷只是想让沈从筠跪上半日长长记性,无论如何,他总归是沈家长孙。
但对墨云这个贴身小厮,老太爷恨不能打死了事。就是在墨云被人押着打的时候,沈从筠求情不得,扑过去替他挡了两下。
老太爷只觉得沈从筠忤逆不孝,愈发气盛,索性动了家法,还让他跪了整整一日。若非魏昭明闯进去,只怕还要再跪上一晚。
到底是他失算了。
他高估了自己在老太爷心中的地位。
另一头,魏昭明从回来后便没怎么说话,送走大夫后便拉着二夫人坐下用晚膳。
今日的她倒是半分没收敛。只见她大马金刀坐着,一手端碗、一手执筷,沉默着往嘴里刨饭。
一旁的二夫人蜷着身子哀哀垂泪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,生怕吵到里间趴着休息的沈从筠。她扭头见魏昭明大口大口吃饭,思量半晌,擦干眼泪,也捧起碗小口小口吃起来。
等到二夫人也吃完,魏昭明放下碗筷轻声道:“阿家,回去吧。我看着他。”
二夫人张嘴想留下。可她看了眼沈从筠,又看了眼魏昭明,默默将那些话咽了回去。
她伸手拭泪,哑声答应了。
送走二夫人,魏昭明拎着刀到院子里练武去了。
今日刀风凌厉,白光如虹,伴随铮铮刀鸣,锋刃划破昏暗天光,震起砖面沙尘簌簌作响。
她以身运刀,刀身合一,肃穆面容映照在光亮刀面上,恍惚中让人无法分清她到底是握刀之人,还是从这刀中活过来的鬼神。
半个时辰后,她收回长刀,曲起手肘夹住刀面,另一只手紧握刀柄将刀缓缓抽出来,而后利落插入刀鞘之中。
她回屋盥洗,如往常那般走进里屋,却并未上床,只是隔着沈从筠将自己的枕头拿出来。
她刚要走,衣角却被轻轻扯住。
沈从筠醒过来了。
他竭力撑起一点身子,嘶哑着声音问道:“你……去哪儿?”
“以后我睡书房。”魏昭明面无表情地回道。
闻言,沈从筠心中忽然升起几分慌乱无措,面上仍带着浅笑试探:“怎么了吗?”
魏昭明没有回答,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话落,沈从筠脸上的笑骤然消失无踪。
魏昭明转身想走,却被躺着的人更加用力地拉了回去。她沉默半晌,并未强硬将人拉开。
沈从筠见她如此不声不响,心中恐慌愈发浓烈,连带着语气也急切焦躁起来,“为什么?为什么要睡书房?”
魏昭明垂眸看着他的眼,轻声说道:“因为,我好像把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想错了。”
“我们……不是夫妻吗?”沈从筠怔怔反问。
“是,是夫妻。”
只是和我想的夫妻不一样罢了。
后半句话,魏昭明藏在心底没说出来。
“今晚我去找阿净。我不想和你动手。”
沈从筠抬头看着魏昭明平静而坚定的眼眸,缓缓松开了手。
魏昭明转身,毫不犹豫地离去。
就在她踏出房门的那一刻,沈从筠忽然开口问道: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魏昭明脚步微顿,却什么也没说,兀自走了。
那一刻,沈从筠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空了。
“三万对五千,本以为稳操胜券,”说着,郑洵露出无奈苦笑,眼中又含了几分钦佩之情,“没想到这丫头领了百十号人,绕到我们背后,单枪匹马闯进来把我们的粮草给烧了。”
“人生一大败仗拜你所赐,我确实这辈子都不会忘的。”
话落,几人皆是笑了起来。
寒暄片刻,郑洵终于说回正题。
“奉清命人传来口信,我都知道了。里娘确实枪耍得不错,你们二人若要切磋比试,便去后山吧,免得搅扰佛门清净。”
魏昭明和程万里比试一场。俩人都不是耍枪出身,略略比试一二,点到即止,也不在乎什么胜负输赢。
这边长枪破空,带起阵阵凉风;那边师徒二人手执棋子,和声笑谈。
“此次科考,奉清可做好准备了?”
“十年寒窗,”沈从筠落下一子,声音虽淡,却带了几分笃定与坦然,“只待今朝。”
郑洵笑着点头,眼中有欣慰期许,嘴上却叮嘱道:
“你的学识,我是放心的。唯有一点,我要你记得,君子争而坦荡不欺,莫要生了执念,迷障眼前。奉清,勿忘本心。”
当年沈从筠读书,不过是想从书中寻乐,以解被拘四方天地、终日汤药不断的苦闷与烦恼。
那时的他,从未想过争什么。
沈从筠低头看着棋局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师父教诲,学生谨记。”
日头渐渐高升,魏昭明与程万里打得酣畅淋漓,终于收枪停手。
程万里拈花枪将之背于身后,淡声道:
“齐家枪最厉害的招式便是回马枪。只这一招,便有七七四十九式之多。齐老将军将枪耍得炉火纯青、出神入化,当年凭这一招回马枪,连挑回纥十三员大将。”
“我从老将军那里只学到一招半式,齐中郎将得老将军真传,定然没有我这般好对付。”
魏昭明屈膝坐在地上,拇指轻轻摩挲枪杆,认真听着程万里的话。她在脑中回想方才程万里的动作,而后又思索齐川穹平日练功的习惯。
过了许久,她点点头,立起枪杆一跃而起,朝着程万里抱拳行礼:“多谢程娘子赐教。”
她扭头看了眼正在与沈从筠下棋的郑洵,笑道:
“姑姑这一身功夫,留在中书令身旁做个武侍,有点儿可惜了。您可愿意参军入伍?”
闻言,程万里亦是转身看向郑洵,却没有吱声。
见状,魏昭明立即拔高声音,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:“郑中书令!我想把您的武侍拐到金吾卫来,您不会舍不得吧?”
郑洵捋着胡须,朗声笑道:“她虽是我武侍,却也是自由身。这事儿,你可得问她自己愿不愿意!”
听到这话,一直盯着他的程万里眼帘低垂、眸光微暗。听魏昭明再次问起,她微微扬唇,和声拒绝了这番好意。
人各有志,魏昭明也不强求。
四人在栖霞寺闲谈半晌,用过斋饭,便各自下山归家去了。
马车里,魏昭明怀抱长枪,眼神放空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一旁的沈从筠见着那丛红缨,好奇问道:“夫人,这一簇红缨是用来做什么的?”
魏昭明回神,“放血。要是没有它,枪扎进敌人身体,血流下来会滑手。”
她想了想,亦是好奇询问:“齐家这种大户人家,能把自己女儿嫁过去,那程家在长安城内应该也是有头有脸的,怎么允许自家娘子到郑中书令身边做一个武侍?”
“我被师父收作为徒的时候,程姑姑已经在师父身边待着了,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。具体为什么我也不清楚,只听说是师父当年救了姑姑一命,姑姑便抛家舍业跟在师父身边护他周全。”
魏昭明答应联姻之事,李顼喜得见牙不见眼,哪里在意她这一点小小的要求。
虽然这个要求吧,有点不合常理,哪有女子嫁人带着妹妹一起嫁的?
但谁让他是皇帝呢,只要他吩咐下去,沈家还敢不从吗?
“阿昭!你可真真是我的好姊妹!”李顼笑得开怀,拊掌拍在魏昭明的肩上,如释重负。
如此,魏昭明与沈从筠的婚事,就此尘埃落定。
这桩婚事,不仅是结两姓之好,更是新贵旧臣之间和睦共处的象征,故而宜早不宜迟。
沈家定下由沈从筠迎娶魏昭明,全家上下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。
魏昭明父母皆丧,家中只有她与幼妹相依为命。
为了给她撑面子,李顼特意命人传去口谕,让沈家将一应聘礼送到皇宫去,日后魏昭明将从皇宫出嫁。
永宁侯夫人原还有些躲懒的心思,如此一出,便再不敢含糊。
皇宫大内当众唱礼,怠慢新妇事儿小,沈家颜面有失、被人指责不敬新皇,那可就事儿大了。
二夫人见侯夫人和老太君将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拿出来镇场面,沉郁的心忽而变得明媚起来。
她看着聘礼单子,一样一样细数着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“哎哟,瞧瞧瞧瞧,一整面的沉香木双面绣屏风,阆州进贡的水丝重莲绫……呀!居然还有阿家珍藏多年的翠羽鎏金芙蓉冠!发了,发了呀这是!”
二夫人的心腹乔嬷嬷见自家主子这般见钱眼开,欲言又止,还是没止住,“娘子,这聘礼是给云麾将军的,咱们不能占她聘礼吧?”
二夫人白了她一眼,义正辞严地说道:
“你家娘子虽然爱财,但是孔老夫子说过的,君子爱财、取之有道,我这做婆母的,怎么能侵占媳妇的聘礼呢?”
“只是啊,”二夫人脖子一扭、话锋一转,“云麾将军嫁给我儿,那就是咱们家的人了,不是隔壁的人!那这银钱,是咱们家的银钱,不是隔壁家的!”
她探出脖子,故意拔高了声音往外喊,似乎就是想要某些人听见。
乔嬷嬷松了一口气,无奈劝道:“娘子,父母在、不分家。您这话,可莫要再说了。若叫旁人听见,没得又生出无端口角来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二夫人随口答应,眼睛还上上下下一刻不停地浏览着聘礼单子,眉梢眼角满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……
勋贵世家最是讲究一个礼字。六礼虽走得仓促,却无一处纰漏与怠慢。
二月初一,沈家往皇宫送去一对玉雁及嘉禾、双石、长命缕等九物,是为“纳采”。
二月十五,双方交换新郎新娘的生辰八字,是为“问名”。
二月十八,沈家卜卦大吉,司天台占卜亦大吉,两方交换订婚信物云鹤纹玉佩,是为“纳吉”。
二月二十,沈家敲锣打鼓往皇宫送去聘礼,是为“纳征”。
是日,李顼携皇后萧蕊初于麟德殿观礼,内侍省大太监杨德贵奉命亲自唱礼。
大殿西侧立了长长一屏风,魏昭明便坐在屏风后面听外间动静。
那什么金背葵花螺钿镜、蔓草鸳鸯纹金簪、宝相双狮纹银铛……
只听这复杂的名儿,魏昭明都想象不出具体是个什么东西。她努力想了一会儿,想不出来,遂放弃,心思渐渐飘远了。
除却当年安西军中就跟着她的弟兄,金吾卫上下对她皆是看不上眼。
阿顼总说新官上任三把火,这第一把火,从谁那儿点起好呢?
魏昭明神游天外,认真思索第一个该揍的人是谁。而大殿上,依然热热闹闹地在唱礼。
沈家准备的聘礼十足丰厚,杨德贵抑扬顿挫唱了好半晌,唱得魏昭明都想好第三把火往哪儿烧的时候,这聘礼单子终于唱完了。
他正要将礼单呈上去给帝后过目,安静站在一旁的沈从筠忽然侧身从队列中走了出来。
“学生有一物,并未列于礼单之上,却是真心想送给云麾将军。还望陛下允许学生将此物带上大殿。”
魏昭明走神之际,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号,又将心思迅速收了回来。
李顼好奇问道:“你想送的,是何物?”
“回陛下,此物乃曾祖传给学生的宝刀,由黄大师精心锻造,曾随我沈家先祖南征北战、镇守国门。”
“先祖为其取名‘开明’,意效仿上古昆仑山守卫开明神兽,护佑江山社稷、黎民百姓。”
“云麾将军乃朝廷股肱,跟随陛下征战有功,如今更是在左金吾卫任职,宿卫京城。”
“宝刀赠巾帼,乃沈家一番心意,还望云麾将军笑纳。”
说起刀,魏昭明便不走神了。但她没吱声,扭头看上首的李顼。
李顼屈起食指,轻轻在膝盖上点了两下。
这沈家倒是识时务,这么快便投诚来了。
勋爵人家,那都是祖上跟着前朝开国皇帝打江山攒下的基业,富贵了好几代的人家,哪里看得上李顼这等泥腿子?
如今改朝换代,沈家当众献上祖宗宝贝,也是件好事。
不过……
他勾唇笑了笑,扬声道:“朕听闻沈家大郎自幼体弱。此刀虽功勋卓越,却也沾了不少人血。你曾祖将它送给你,竟也不怕你压不住它。”
话落,麟德殿内一片死寂,就连一旁的丝竹管弦之声都戛然而止。
沈家上下皆是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纳采时皇帝没有发作,纳吉时皇帝也没有发作。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。
但,好在,皇帝只提了沈从筠身体不好的事情,想来也是有几分隐忧——可别联姻没两年,沈从筠就病死了。
那又是一桩麻烦。
沈老太爷咽了一口发凉的唾沫,上前一步说道:
“回禀陛下,从筠因为是早产儿,自幼体弱,但这些年将养下来,只要不操劳过度,其实与常人无异。太医署的孙太医令为其诊断,只要好生保养、没有意外,至少还有二十余年的寿命。”
“再者,从筠乃沈家长孙,家父对其抱有殷切期望,倒也能担得起这把开明宝刀。但若同英勇善战的魏将军比起来,愚孙还是不够格了。”
李顼的视线轻轻扫过沈老太爷,没再多说什么。
他朗声吩咐道:“杨德贵,让人把刀带上来。既然是送给云麾将军的,那便让将军瞧瞧,合不合眼缘吧。”
闻言,沈老太爷悄悄舒出一口气。
成了。
宫人奉命将开明宝刀送至魏昭明面前。
“铿——”
伴随一声清脆的低鸣,宝刀从鞘中亮出锋刃。
此刀长三尺有余,刀身漆黑如墨,微微转动刀柄,可见刀面泛出的幽幽寒光。
确实是把好刀。
魏昭明爱惜地擦了擦刀面,朗声说道:“我很喜欢,多谢沈郎君,魏某笑纳了。”
话音落下,麟德殿上默了一瞬,随后从东边观礼的群臣之中传出几道细碎的笑声。
沈从筠亦是神情微愣,而后迅速反应过来,语气依旧温和,“将军喜欢便好。”
上首李顼看了眼一无所知的魏昭明,低头轻轻咳嗽两声,东边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高声说道:
“沈从筠,云麾将军不仅是朕的左膀右臂,更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。”
“阿昭心思单纯、为人直率,虽性子有些娇蛮,却也至纯至善。”
“成婚以后,你该敬她、爱她、护她,万不可欺负她,可记住了?”
魏净到了沈家,萧蕊初不放心,还拨了几个宫中的丫鬟和嬷嬷随身伺候。
如此一来,大夫人便更加不敢放肆,站在一旁脸都要笑烂了。
晚间好不容易将魏净哄睡了,魏昭明和沈从筠便回郁离轩休息。
魏昭明洗了脚便往床上躺,随心自在地在床上滚来滚去,喉间发出几声满足的喟叹。
沈从筠见她扭来扭去像条小虫子,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你快洗,洗完咱们睡觉。”魏昭明一骨碌滚到沈从筠身边,探出脑袋去催他。
沈从筠摸摸她的头。
魏昭明行伍出身,腰肢身段不比寻常女儿家柔软,性子也比常人霸道,唯独这一头秀发,细腻软和。
沈从筠伸手,白皙如玉的手指插入微微泛黄的发丝间,一点一点为她梳理发结。
他忽然提起早上的事儿,“夫人,早间你维护阿娘,我私心里感谢你。但,日后莫要再冲动行事。”
“你是女子,在朝为官本就比男子艰难,而且你还是陛下的心腹,定然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你。”
“以后在家里,你不必去理会大房的人,我会护着你;在外面,也要小心些,好吗?”
魏昭明嘟囔着抱怨:“这儿也要讲规矩,那儿也要讲规矩,长安真烦人。”
沈从筠手掌微顿,眼帘下垂,语调中带了些许落寞,“可能,得到点什么,就总会失去点什么吧。”
沈从筠心思细腻柔软,魏昭明却是个凡事不过心的主儿。她颓丧了小半刻,便又如发蔫花朵吸饱水一般活了过来。
“嗐——管他呢!有什么就是什么呗!”
她一把抱住沈从筠的腰,侧颊贴在他腿上,迫不及待地问道:“洗完了吗洗完了吗?”
见她眼巴巴仿佛小狗一般,沈从筠心底那点伤春悲秋也被搅和得一干二净。
他忍不住笑出声来, “就那么喜欢啊?”
“喜欢呀。”魏昭明大大方方地点头,“很喜欢。”
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从筠,眼眸水润而清澈。那小郎君被她直白炽热的目光看得耳热,眼神渐渐有些闪躲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和旁的娘子都不一样?不害臊……”
这话魏昭明可就不同意了,“娘子该是什么样?有谁规定世间所有娘子都该是羞答答的温柔模样吗?”
沈从筠被她问得语塞,吞吐半天才道:“没有人规定娘子该是什么样!就是……你太……太……我……”
魏昭明盯着他泛着薄红的玉面,恍然大悟,“啊——你害羞了!”
沈从筠被她说得愈发难为情。
他总觉得魏昭明像个女流氓,整日就知道调戏他。
“你们读书人就是……呃……”魏昭明突然一下子卡壳儿了,想许久也没想起来那个词该怎么说,遂去拉沈从筠的衣袖问他,“就是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一样,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?”
沈从筠心生无奈。
这人真是……编排他还得他帮着一起想词儿。
腹诽归腹诽,沈从筠嘴上还是立刻回道:“口是心非。”
“对,口是心非!”魏昭明坐直身子,拊掌一拍,“不对,你是口非心是!每次嘴上说不好不要不可以,每次都用力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呢,沈从筠猛扑过来捂住她的嘴。
此刻的他整张脸都红了,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往外面冒着热气,就像是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煮熟的虾。
“你……”
沈从筠正恼得说不出话来,却见她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弯弯似月牙。他什么也顾不上了,气得直接将人按进被褥中,泄愤似的往她嘴上啃了两口。
俩人互相对视着,鼻息交缠,唇色诱人。
魏昭明仰头亲亲小郎君的脸,温声哄道:“我逗你的。你害羞的样子,我很喜欢。”
闻言,沈从筠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。他哑声问道:“明日你便要去上朝了,对吗?”
魏昭明点头。
“那我们早点休息……”
呢喃细语渐渐消失在唇齿间,有另一种声音萦绕耳畔、经久不息。
……
寅时三刻,魏昭明准时醒来。
她扭头看了眼熟睡的沈从筠,轻手轻脚地起床出去练武。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她收好刀,回屋盥洗,准备上朝。
她系好金鱼袋正要走,却被沈从筠出声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
“你醒啦?”魏昭明回头,“吵到你了吗?”
沈从筠摇头,掀开被褥从床上起身,“往常这个点,我也该起来去国子学念书了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走到魏昭明跟前替她整理衣冠。
今日的魏昭明长发高束,身着紫色联珠纹圆领袍,腰系十二銙金玉带,脚踩乌皮六合靴,端是英姿飒爽。
沈从筠从上到下替她仔仔细细整理着,口中叮嘱道:“幞头要戴端正,领口纽扣要系平整,带銙也不能歪歪扭扭的。还有,鱼袋要系在右边,不能系左边。”
“你先前这般去上朝,那殿中侍御史就没纠正你?”
魏昭明笑眯眯由着他动作,口中解释道:“去年第一次上常朝,颜御史想纠正安国公来着。”
“就是那老头儿吧,脾气不好,觉得人家事儿多,把人狠狠骂了一通。底下的人有样学样,也不咋配合。”
“再后来,御史台的人就懒得管我们了。”
听闻此言,沈从筠动作微顿,抬头询问:“你也骂人家了?”
“我哪儿有那么凶!都是他骂我!”魏昭明眼睛一瞪,“我很乖的好不好?他让干嘛就干嘛,就是……”
说着说着,她脸上多了几分心虚,声音也小了点儿,“……就是……你知道的,我手笨,那带銙系了半天也没系好,他就以为我故意的……然后更生气了……”
沈从筠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你啊。”
魏昭明厚着脸皮蹭过去,无赖似的抱住沈从筠的腰,“那以后你替我整理。我笨手笨脚的,你帮我我就不会被颜御史骂了。”
这话说的,理不直、气也壮。
沈从筠还能如何?当然是答应她了。
他瞧了眼天光,连忙把人推出房门,“快去上朝吧。等会儿迟到了,殿院的御史们再不管你们都得骂你了。”
“放心吧,我能骑马,快着呢!”
说是这么说,魏昭明脚下不停。话还没说完呢,人已经跑出了院子。
沈从筠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,嘴角带起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