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岁那场车祸后,我失去了大半听力。
此后,每次和我说话,顾时安都会弯下腰,让我看清他的口型。
别人笑我是**。
他告诉我:
“他们夸你安静。”
别人说,像我这样的累赘,不会有人喜欢。
他挡住那人的嘴,对我打手语:
他们说,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家。
所以,当他不耐烦地问我:
“你是不是非要拖累我一辈子才甘心?”
我看着他的嘴唇,只记住了一辈子。
我笑着点头。
“好,那就一辈子。”
身边的人都说我傻。
可我知道,顾时安只是嘴硬。
他照顾我十年,陪我复健,还为我学会手语。
他怎么可能不爱我?
直到人工耳蜗手术成功。
恢复听力那天,我偷偷去他的诊室,想给他一个惊喜。
隔着一扇门,我第一次清楚听见他的声音。
朋友问:
“你照顾温宁这么多年,真打算娶她?”
顾时安疲惫地叹了口气。
“不然怎么办?”
“当年的车是我开的,她变成这样,我有责任。”
“等清禾回国,我会把她安置到别的城市。”
朋友又问:
“她能同意?”
他轻笑一声。
“她连我骂她都能听成情话,哄一哄就好了。”
我僵在门外,耳边只剩下阵阵嗡鸣。
原来听清这个世界后,听见的第一句真话,不一定是惊喜。
也可能是十年美梦破碎的声音。
那天,我没有推开诊室的门。
只是紧紧捂住耳朵,订了一张离开的机票。
我花了十年重新听见这个世界,也终于听懂,他的世界从来没有我。
......
订好机票后,我去了一趟听觉康复中心。
医生检查完耳蜗,把最新的听力报告递给我。
“恢复得比预想中好。”
“不过刚开始听见,耳朵会很敏感,不能进水,也尽量别去太吵的地方。”
我接过报告,指尖轻轻发抖。
过去十年,我做梦都想听见这句话。
我原本想把它装进礼盒,放在顾时安下班必经的桌子上。
等他回来,我会站在他身后,叫一声他的名字。
他会惊讶回头,像从前那样红着眼抱住我。
可现在,不必了。
医生问我:“顾医生还不知道?”
我垂下眼,把报告折好。
“我想再等等。”
等我离开以后,他就不必知道了。
回到公寓时,门没有关严。
我刚推开门,浓重的花香便扑面而来。
玄关、餐桌、窗台,到处摆着许清禾喜欢的白百合。
物业说顾时安请了保洁,还送来不少行李。
我这才知道,许清禾已经提前回国。
顾时安昨晚还告诉我,她三天后才到。
茶几旁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装着我的耳模、干燥盒,还有用了多年的听觉训练仪。
数据线缠成一团,像一堆没人要的废品。
以前顾时安每天都会替我擦一遍。
哪怕落了一点灰,他也要重新消毒。
如今,它们被许清禾的行李挤出了原来的位置。
我正要弯腰收拾,身后传来开门声。
顾时安提着购物袋进来,许清禾跟在他身后,怀里抱着一只新花瓶。
“温宁,你回来了?”
顾时安把一双新拖鞋放在她脚边。
“刚下飞机,别光脚踩地。”
许清禾换好鞋,冲我笑了笑。
“我那边的房子还没收拾好,时安非让我先住过来。”
“不会打扰你们吧?”
我摇了摇头。
顾时安嗤笑一声。
“她一天说不了几句话,能打扰到什么?”
“就是最近越来越阴沉,也不知道又在闹什么。”
许清禾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“她听不见,你别这么说。”
顾时安把购物袋放上餐桌,语气漫不经心。
“反正她也听不见。”
每一个字,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可他转过身时,脸上的不耐已经收了起来。
他习惯性地走到我面前,微微弯腰,让我看清他的口型。
随后抬手打着手语。
医院太忙,我心情不好。
别胡思乱想。
从前,我一定会信,觉得他只是太累了。
会替这两句敷衍的安慰找出无数理由。
毕竟,他为我学了手语,陪我复健十年,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一遍遍告诉我,他不会丢下我。
我怎么敢怀疑,他会不爱我呢?
可原来,手可以说情话。
嘴也可以说真话。
过去的我,只看得见他的手。
顾时安见我没有反应,皱了皱眉。
“看懂没有?”
他不耐烦地又补了一句手语。
乖一点。
我看着他,慢慢点头。
他神色松了下来,大概以为我又被哄好了。
随后,他指向走廊尽头的康复室。
“清禾画画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。”
“你今晚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,先住客房。”
说完,他又打了一遍手语。
只是借她几天。
许清禾怀里的白百合开得正好。
而我用了十年的康复室门口,已经摆上了她的画架。
从前顾时安说,那间屋子是我的安全岛。
只要他还在,就不会让任何人把我赶出去。
可现在,要我腾出位置的人也是他。
我抱起纸箱,独自走向康复室。
身后,顾时安正低声问许清禾晚上想吃什么。
她说都可以。
他却说她胃不好,不能随便。
多年前,我只是打了一个喷嚏,顾时安便把别人送来的百合全部扔了。
他说,我舒服最重要。
如今,满屋都是白百合。
原来他不是忘了我花粉过敏。
只是现在,我舒不舒服,已经不重要了。
房门合上前,我听见许清禾问:
“让她搬出来,真的没关系吗?”
顾时安轻笑了一声。
“能有什么关系?”
“她离不开我。”
我站在门后,从口袋里取出听力报告。
报告背面,还留着我昨晚试写的几个字。
——顾时安,我听见了。
原本,我准备把它放进礼盒里,当作我们***的惊喜。
现在,我一点点将它撕碎,丢进垃圾桶。
门外,顾时安还在笑着哄许清禾。
那道我盼了十年才终于听清的声音,隔着门传来。
很温柔。
可不是对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