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射杀了最爱我的女人。
箭搭上弦。
她回头。
崖上风硬,掀起她白衣一角,布料猎猎作响。
漫天飞虫嗡嗡盘旋,她立在风中,一双眼,一金一碧。
他立在崖的这一头,弓己拉满,兽筋弦勒进指腹,血珠顺着弓弦滚落,滴入土中,悄无声息。
她偏过头,朝他一笑。
无声的笑。
箭簇缠着一缕青丝,绕了两圈,死死打了结,再也解不开。
弓弦拉至耳根,箭尖锁定目标。
他屏住呼吸,飞虫扑在脸上,牙关咬紧,他浑然不顾。
目光死死钉在她胸口偏左,心跳之处,一下,又一下。
数到第三下,他松开手。
箭矢离弦。
虫群向两侧分开,嗡鸣骤然中断,风声骤停,只剩箭杆破空的锐响。
她没有躲闪。
静立原地,迎向箭矢,缓缓闭上双眼。
箭没入胸口。
不见鲜血。
盐粒顺着箭杆与皮肉的缝隙缓缓析出,一颗接一颗,如同冬霜凝在瓦面。
她身子轻轻一晃,没有向后倒下,反倒往前踏出半步,像是想去接住什么。
白色自伤口缓缓蔓延。
从胸口漫至肩头,再染上脸颊。
盐晶一点点凝结在她肌肤之上,层层包裹。
指尖、脖颈,还有那一缕迎风飞扬的长发,尽数化为盐晶。
她还睁眼。
一金一碧的眸子,终被白霜蒙住。
胸口半截箭杆露在外,箭羽在风里轻轻颤抖。
盐顺着箭杆向上攀,将箭裹成一根白棍。
风一吹,盐屑簌簌飘落,落进夷水,落在他脸上。
凉的。
他抬手擦脸,指腹沾了一层细白盐末。
风里,她化作漫天盐尘散开。
心口最先裂开一道细纹,纹路蔓延全身,随盐晶一同散入江水。
盐晶碎末与江水相融,坠入崖下夷水。
他站崖上,看她的形影沉下去,看那片白消融在水里。
夷水从此有点咸。
再没淡过。
崖上只剩他,和一把空弓。
弓弦还颤,细响,像虫叫断了半截。
箭插在江心石缝里,青丝在水里漂,没断。
他沿崖壁窄道跌下去,跪在江边乱石上。
膝盖砸石头,没觉出疼。
掌心撑地,旧伤骤然发烫,像烧红细针钻骨。
他摊开手掌。
掌纹深处嵌着一粒盐,米粒大小,白得刺眼。
他用力去抠,指尖渗出血,盐粒依旧牢牢嵌在肉里。
那粒盐骤然滚烫,灼烧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至心口,整条手臂不住发抖。
他停下动作,指甲间浸着血。
血顺着掌纹滴落在乱石之上。
他忽然不动了。
盯着那粒盐看。
把手浸江水里,想洗掉。
水凉。
盐烫。
洗不掉。
他攥紧拳,把那粒盐握进掌心,握了一夜。
那一夜,崖上盐雾没散。
他跪雾里,一动不动。
月圆夜。
他站盐泉边上。
从夷城到盐泉,翻一道山。
他一个人走,不打火把。
月光够亮,照路,也照他一个人。
这条路走了很多年。
每月这一夜都来。
下雨下雪没断过。
有一年发烧,还是来了。
泉面平,没波纹。
映月亮,也映他的脸。
他老了。
鬓角白一半,眼角有纹,背还挺得首。
夷城在他身后,城头立**图腾,五姓的人喊他廪君。
他很少回头。
盐霜铺一层,他踩过去,两行脚印。
泉边几丛发光的草,夜里亮,水面晃影。
掌心那粒盐先热。
他摊手看。
几十年了,还在。
长在掌纹里,像块骨头。
月圆夜一到,它就烧。
月亮升到中天,正正照在泉上。
他知道规矩。
蹲下,掬一捧盐水,凑嘴边。
咸得发苦。
喝了一辈子,没喝惯。
他仰头饮下。
水从指缝漏,只剩掌心那粒盐,月光下发亮,白得刺眼。
往年饮过盐水,幻觉就淡。
他站起身,掸袍角,转身要走。
今夜,它不肯淡。
他脚步一顿,慢慢转回身。
泉面浮起一张脸。
还是那张脸。
一金一碧的眼,白衣。
她站水里,隔水面看他,像隔生死。
风没动。
水没起。
她没说话,只笑。
笑跟当年一样,没声。
他见过这笑太多次。
每回都像头一回。
她抬手,朝他伸。
指尖差一点碰到水面。
他身子往前倾。
她没老。
还是当年样子。
白衣干净,一金一碧的眼睛,看他。
他不敢眨眼。
听见她开口。
声音从水底冒上来,细,慢,像根线,系在掌心那粒盐上。
“巴务相,你来了。”
他嗓子一堵,扭过脸。
再转回来,泉面空了。
只剩他自己的倒影,和那轮月亮。
他蹲泉边,手还浸水里,凉的。
探出手,想碰那影子,水一荡,什么都没了。
他对着泉水,张了张嘴,没出声很多年前,樊博纳快咽气。
攥他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
老人躺兽皮矮床上,瘦得一把骨头。
眼睛散了,只一口气吊着,等他。
老人灼了一辈子龟甲,说了一辈子话。
最后一句,只剩几个字: “她曾立誓,等你死后,她便重生。”
老人咽气时,手还扣着他腕子。
掰都掰不开。
他一根一根掰开,才把手抽出来。
他不信。
当那是临终胡话,当是老人守了一辈子的念想。
把老人葬盐泉北边,埋了,就忘了。
可这话没烂。
年年月圆,掌心盐一烧,这话就冒出来。
今夜,又浮起来。
他站泉边,站了很久。
低头看泉。
月亮照进水里,圆,白。
他影子站月亮中央,没动。
泉底没有月亮。
月亮碎了,散成一片银光。
银光深处,有东西缓缓动了。
一只纤细的小手自泉底浮起,五指舒展,朝着水面,朝着他伸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