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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七,天没亮透,老太爷就不行了。

前院的人往正屋跑。我在灶上烧水,水没烧开,周嫂来叫我,说老太爷叫你。

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进去。

屋里站满了人。大**、大老爷、两位大夫。老太爷躺在榻上,脸瘦得只剩一层皮。大**看见我,眉头拧起来。

老太爷抬了抬手。

"都出去。"他嗓子哑了,"陶丫头留下。"

人一个一个退出去。大**走得最慢,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
老太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纸包,方方正正,往我怀里塞。

"缸账。你看得懂。"

我攥住那个包。我说:老太爷,您歇着,缸我看着呢。

"听着。"他喘了口气,"南街坊的缸,秋分前不能离人。有人来问油,只说我在。"

我说好。

他歇了歇,又说:"别跟他们吵。缸在,你就在。"

这句话说完,他就没力气说话了。辰时三刻,老太爷咽的气。

丧棚搭起来,白幡从大门拉到了街口。程记酱园开了四十年,来吊唁的人不少,前院摆了十几桌。

大**一身白,迎来送往,礼数挑不出错。她娘家是读书人,最讲这个。

头天晚上,我就听见了。

我在廊下给灵前添灯油,听见大**在屋里吩咐周嫂。

"南街坊那边的例银,停了。"

"钱掌柜问工钱……"周嫂说。

"钱掌柜,先候着。"大**说,"坊里的东西也该盘一盘了。明天叫冯二来,看完了,给我个数。"

我端着油壶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
第二天,冯二就来了。瘦高个,胳膊底下夹个**,进门先给灵前磕了头,回身就跟着周嫂往南街坊去。

钱伯拄着拐棍追出来,在大太阳底下站着。站了半个时辰,没人理他。

第三天中午,我惹了祸。

我上堂送茶,听见大**跟大老爷说:"南街坊那点烂缸,留着做什么?过了头七,趁早清了,省心。"

她说烂缸。

我站住了。

我说:大**,老太爷说过,缸不能离人。

堂上静了。

大**回过头,慢慢看了我一眼。

"谁教你在堂上搭话的?"

我说:不是搭话,是老太爷交代过。

"我问你,"她把手里的茶盏搁下,"你在这个家里,是个什么身份?"

我张了张嘴。

"程家养你十二年。"她说,"给你一口饭吃。你倒学会在主子跟前指点家业了。瞧瞧你那身衣裳,一身的酱味,上不得台面!"

"出去!廊下跪着,跪到席散!"

我就去跪着了。

日头毒。廊下有一小片阴,我跪在那片阴里,听见堂上说话,摆饭,笑声。膝盖先是麻,后来就没知觉了。

散席是掌灯以后。我扶着柱子站起来,腿不是自己的。

后半夜,我去了南街坊。

钥匙在我身上。老太爷前年给的,铜的,磨得发亮。坊门开开,一股酱味兜头罩下来。

我点了灯。先看头缸,油皮子亮,味正。三号缸也好。

二号缸不对。

我拿起缸沿上的水舀,舀了一勺,尝底子。发涩。涩里带一点生。缸沿浮着层细沫,细得像灰。

有人兑过生水。不多,两瓢,或者三瓢。这是要坏缸的。

我把袖子挽起来。缸房门后挂着条旧围裙,是老太爷的,我穿了这些年,带子换过三回。

我系上围裙,撇沫,兑老盐,把缸挪到里墙背风处,压上草盖。小灶生起来,我熬老盐水,熬到后半夜。第二遍尝,涩味退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我收拾要走,看见了门扣。

门扣上有新凿的印子,白茬。

有人来过。比我先来的。

我锁上门,把钥匙往里掖了掖。

头七还有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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