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里,赵家在同福楼摆了八桌。红纸写了四个字:恩重如山。
迎门立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,一个女的站在厂门口,笑得浅。照片底下压了一行小字:赵春兰,一九九八年,摄于苍岭县食品厂。
我爸没来。他病着,来的是我。
我爸叫沈志强,五十一,开建材店的。去年腊月查出来的病,开春做的手术,人瘦了一大圈。
他这辈子有一笔账,记了二十八年。
还有一样怪毛病:每年腊月十七,他吃一天的素面。我妈在的时候,那天桌上就多一碗面。我妈走了,这规矩也没断。他吃那碗面,总是吃得慢,一根一根的。
我小时候问过一回。他说,胃不好,想吃口清的。
这话我信了十几年。
三月里,他让我把找人的话发到网上。那段话我改了七遍,他都嫌花哨。他说,就照我念的写:
一九九八年腊月十七,苍岭县汽车站,食品厂的一个姑娘,用军绿色饭盒给我装了四百三十块。谁找着她,或者她的家里人,四十三万,加城南金桥那套房。
我说,爸,人家未必图钱。
他说,图不图的,我先摆在这儿。
视频发出去,半个多月没什么动静。八月初,动静来了。
赵永福上门,一进门就哭。他说他姐就是那个人。他姐叫赵春兰,一二年病故,走的时候四十一。他手里有照片,人在食品厂门口照的,跟现在立在这儿的这张,是一张。
我爸把照片看了半天,手一直抖。
那天晚上他跟我说,这就是命。找了半辈子,人没了,恩还在。
过了几天,他让我陪他去银行。转了二十万。转给赵永福。
他说,建波在外头不好意思露面,他做舅的,替外甥拿着。他还说,先别跟建波说,孩子脸皮薄。
我在回执上签了字。转完出来,我爸在台阶上站了会儿,望着街面,说,这笔账清了。
回来那一路,我心里第一次别了个疙瘩。
赵家说要办席。说是替我姐,也替老沈,把这声谢记到明面上。
席定在同福楼,八桌,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天。
我代表我爸去了。
我到得早,坐的是靠门那桌。来的人一拨接一拨,个个穿得板正。赵家的人见了我,都叫阿遥,叫得亲。有人拉着我问,**身体咋样。我笑着说,挺好。
赵永福端着杯子,从第一桌敬到第八桌。每回讲到苍岭两个字,他嗓子就压下去,眼圈就红上来。满堂的人跟着叹气。
有人喊:永福,你姐积的德,你得受着!
他说:我受着。我替我姐受着。
照片上那张脸,是长的。
我爸说过,那个姑娘脸圆圆的,眼睛不大。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。照片边角磨得露白,有些年头了。我拿它对着眼前这张照片,对不上。
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把话咽回去。
席上我一句话没说。
上到**道菜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我看见了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,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,站在门边上。她先看了看迎门那张照片,又看了看赵永福。
然后她朝我走过来。
我认得她。我**妹妹,林淑云,清河县的。我妈走那年,她在灵堂帮了两夜。平常年里,她给我发消息,就几个字:阿遥,新年好。
她把我拉到一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阿遥。”
“小姨。”
“**呢?”
“在家养着。我替他来。”
她又朝那张照片看了一眼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对。”
“啥不对?”
“救**的,不是她。”
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,朝着满堂。
“一九九八年腊月十七,苍岭县汽车站。”
满堂静下来。
“救**的,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