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不大,一条街,走到底,也就一炷香的工夫。
江泠在街尾支了个药摊。一块旧布,几只药包,一张小板凳,就是她全部家当。
她长得好看,是那种走在街上,能把人看愣的好看。可她干活的时候,总慢半拍,人家问三句,她答一句,答完还常常是答非所问。
镇上人背后都说:这姑娘,脸是仙女的,脑瓜子是后补的。
"后补的怎么了?"江泠听见了,也不恼,"后补的,也得吃饭。"
她吃饭,靠的是摆摊卖药。
药是她娘留的方子,几味草药,熬汤、磨粉,治个头疼脑热,跌打损伤,够用。
"江姑娘,"卖豆腐的刘大娘路过,放下两文钱,抓了一包治咳嗽的药,"我那口子,又咳上了。"
"嗯。"江泠把钱收好,药包递过去,"煎的时候,加两片姜。"
"加姜?"
"嗯。"江泠说,"我娘说的,咳嗽,加姜,好得快。"
"得嘞!"刘大娘乐呵呵走了。
摊子摆到日头偏西,江泠正收拾东西,街那头,忽然,晃过来三个人。
打头的,是个黑脸汉子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大摇大摆,横着走——镇上收保护费的**。
"哟,新来的?"**走到摊子前,上下打量她,"摆摊,得交份子钱。一天六文。"
"嗯。"江泠从钱袋里,摸出六文钱,递过去。
**愣了愣,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痛快的,接过钱,掂了掂,又看了看她那张脸,忽然,改了主意:
"……慢着。"
"六文,是昨天的价。"他说,"今天,得交十文。"
"为什么?"
"为什么?"**笑了,"因为你长得好看。好看,就得交双份。"
"……"江泠想了想,又摸出四文钱,递过去。
**接过钱,眯起眼,又加了一句:"再慢着。"
"今天十文,明天,得交十五文。"
"后天,二十文。"
"……"江泠看着他,慢吞吞地问,"那,大后天呢?"
"大后天?"**没想到她这么问,"大后天,二十五文!"
"那,一个月后呢?"江泠又问,"一个月后,一天,得交多少?"
"一个月后……"**掰着手指头算,"一个月后,一天,得交……一百八十文?"
"一百八十文一天,"江泠认真地说,"一个月,就是五两多银子。"
"五两多银子,"她说,"够我,把这整条街,租下来了。"
"……"
"**,"江泠问,"你是打算,让我把整条街,都租下来,然后,天天给你交钱吗?"
"……"**被她绕晕了,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,"你、你少跟我耍嘴皮子!"
"今天这钱,"他说,"你爱交不交!不交,我砸你摊子!"
"嗯。"江泠点点头,"那,你砸吧。"
"……你说什么?"
"我说,你砸吧。"江泠说,"反正,我明天,还要摆。"
"砸了,"她说,"我明天,再摆。"
"摆一次,你砸一次,"她说,"你砸的次数多了,镇上的人,就都知道了。"
"知道什么?"
"知道——"江泠说,"这条街,是**的地盘。谁摆摊,都得,看他脸色。"
"到时候,"她说,"来找你收份子钱的,就不止我一个了。"
"……"**被她这几句话,堵得,上不来,下不去。
他站在原地,憋了半天,忽然,一抬手,把摊子上的药包,全掀了。
"哗啦——"
药粉,撒了一地。
"我砸了,你能怎么着?"他梗着脖子,冲江泠吼,"你能怎么着?!"
江泠看着满地撒了的药,又看了看**,没说话。
她蹲下来,一点一点,把药包捡起来,把撒了的药粉,拢成一堆。
"**。"她抬起头,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,"这些药,是给刘大娘她男人,治咳嗽的。"
"你掀了,"她说,"他明天,就没药吃了。"
"他咳起来,"她说,"很难受的。"
"……"**的嘴角,抽了抽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他哼了一声,带着两个跟班,扭头走了。
走远了,还回头,喊了一句:
"明天!十文钱!一文也不能少!"
江泠蹲在摊子前,把药包捡起来,拍了拍土。
"嗯。"她应了一声,"知道了。"
她捡着捡着,忽然,觉得摊子底下,有动静。
"窸窸窣窣。"
她掀开旧布一看——摊子底下,蹲着一团雪白的东西。
毛茸茸的,圆滚滚的,大概,有只猫那么大,正歪着脑袋,睁着一双银光点点的眼睛,看着她。
"……"江泠愣了愣,"你,什么时候钻进来的?"
雪白的小兽,抖了抖耳朵,轻轻地,"嗷呜"了一声。
奶声奶气的。
"你被砸摊子,吓着了?"江泠问它,"还是,饿着了?"
小兽没回答,只是,往她手边,蹭了蹭。
蹭完,又低下头,从肚皮底下,拱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口,巴掌大的小破鼎。
鼎是青铜的,锈迹斑斑,缺了一个角,鼎腹上,模模糊糊,好像刻着什么纹路。
"……"江泠看看小兽,又看看那口破鼎,"你这是,从哪儿叼来的?"
小兽:"嗷呜。"
"给我的?"
小兽:"嗷呜!"
"……"江泠哭笑不得,"我要一口破鼎干什么?"
她嘴上这么说,手却伸过去,把鼎拿起来,掂了掂。
鼎不重,温温的,摸着,怪顺手。
"行吧。"她说,"你叼来的,我就收着。"
"就当——"她说,"你付的饭钱。"
那天晚上,江泠抱着那团雪白的小兽,回了家。
她给它,喂了半碗稀粥。小兽喝了,又眼巴巴地,看着她。
"没有了。"江泠说,"明天,我摆摊,给你,买包子。"
"包子是什么?"小兽歪着头。
"包子——"江泠想了想,"是这世上,最好吃的东西。"
"……"小兽的眼睛,亮了。
江泠看着它,想了想,说:"我得给你,起个名字。"
"你这么白,"她说,"又这么圆——"
"叫煤球吧。"她说。
"……"小兽,"嗷呜?"
"煤球,"江泠说,"跟你的毛,正好反过来。"
"黑的反面,是白。"她说,"你叫煤球,刚好。"
小兽看着她,大概,没听懂。
但它觉得,"煤球"两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挺好听的。
它蹭了蹭她,"嗷呜"了一声。
算是,认了这个名。
夜里,江泠把破鼎,放在床头柜上,搂着煤球,睡了。
半夜,万籁俱寂。
那口破鼎,忽然,轻轻地,"嗡"了一声。
一声,又一声。
像是有谁,在鼎里,敲了敲。
煤球猛地,睁开眼,银光点点的眼睛,在黑暗里,亮得吓人。
它盯着那口鼎,喉咙里,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。
江泠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,嘀咕了一句:
"煤球……别闹……睡觉……"
鼎,安静了。
煤球,却盯着它,看了很久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