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没多久,风里还裹着水汽,扑在罗毅脸上又冷又黏。
他推开比赛场馆侧门的瞬间,风灌进冲锋衣领口,拉链顶到下巴,硌得皮肤发疼。右手五指收拢,攥着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皮质牌套,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。
台阶下积了一洼雨水,场馆外的霓虹招牌倒映在水面上,红蓝两色搅成一团糊烂的光斑,被风揉碎了又聚拢。
他没走主路,肩膀一偏,拐进了旁边连通老城区的窄巷。
巷口蹲着几个没散的观众,手里攥着应援牌,脑袋凑在一块嗡嗡地议论决赛。有人余光扫到他的背影,嘴张开一条缝,声音卡在喉咙里,又咽了回去。
罗毅没回头。鞋尖碾过水洼,溅起的水花打在裤腿上,凉的。
巷子里的风比外面硬,贴着墙根刮过来,裹着苔藓的腥潮味。走到中段,他脊背贴上砖墙,冰凉透过冲锋衣渗进皮肤,激得他肩胛骨微微一缩。左手把牌套攥进掌心,右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。
烟盒是普通的软包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。打火机是赛事赞助商发的赠品,塑料外壳磨得发乌,拇指按上去能摸到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火石蹭了两下,第三下才咬住,火苗颤巍巍蹿起来,凑到烟纸前。第一口烟吸进肺里,辣意从气管一路烧下去。烟雾顺着墙根往上爬,和巷口漏进来的霓虹搅在一起。他垂下视线,落在掌心的牌套上。
深棕色牛皮,左上角磨出一片浅白的毛边——那是七年里成千上万次抽牌、捏牌留下的指痕。正面烫着一枚小小的几何纹路,边缘已经模糊了。
里面装着他打完全场的**,七十二张。每一张的攻防数值、触发条件、牌序权重,刻在他脑子里比刻在牌面上还深。
年度总决赛,五局三胜的第五场。
前四局二比二咬平,这一局定生死。
前二十分钟,他的运营密不透风,场面血量全面压制,实时胜率一度跳到百分之八十二。对面是刚打职业一年的新人,打法野,破绽多,被他的节奏拽着一步步往后退。
第二十七分钟,关键回合。
对手清空了场上所有召唤物,手牌剩两张,血量压到十三点。
罗毅场上站着两只高地哨卫,手牌里捏着那张暮色禁忌·莉莉安。
赛前跑过上万局模拟,对手手牌里攥着反制法术的概率:百分之三十二。
直接拍莉莉安,借传奇残魂的力量冲脸,斩杀线够覆盖对手剩余血量,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一。代价是这张牌进入三十天冷却,后面万一出了岔子,他手里少一张终极兜底。
换个打法,用场上的哨卫慢慢磨,下一回合再补伤害,胜率百分之七十六。
两个数字在脑子里碰了一下。
他选了后者。
风险更低,数学期望更高。
对手翻开第二张手牌的那一刻,他瞳孔骤缩。
出场率不足百分之零点三的冷门解牌。
清场,反打,血量逆转。裁判宣布比赛结束的声音砸下来的时候,他盯着对手那张牌面,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人往颅腔里灌了一壶开水。三秒钟,他一动不动,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数据库里的权重给低了。
就这一个念头,翻来覆去地转。
烟烧到滤嘴,灼痛从指节窜上来。
罗毅指头一弹,烟蒂划出暗红的弧线,落进水洼,滋的一声,灭了。
七年职业生涯,六次打进决赛,六次亚军。
"万年老二"——圈里人这么叫他,说他关键时刻手软,不敢赌。
他从没解释过。
旁人眼里的"赌",在他这里是清清楚楚的概率数字。他只是永远选胜率更高的那条路,哪怕只高出百分之十五。
牌桌上的胜负靠的不是勇气,是计算。
他直起身,后背蹭掉一片墙灰,继续往巷口走。
巷子出去是临江辅路,夜宵摊支在路边,炭火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,烟气裹着孜然味飘出去老远。
几个年轻人围坐在折叠桌旁,啤酒罐捏在手里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。
"最后那波罗毅太怂了!直接冲脸不就赢了!"
罗毅从他们桌边走过去。脚步没乱,眼神没偏。
这些话他听了六年,耳朵早磨出茧了。
他没怂。他只是不信运气,只信数据。
路过滨江公园的围栏,江面上一艘货轮亮着航行灯,慢吞吞往港口挪。风从江面刮过来,咸湿的水汽扑在嘴唇上,他舔了一下,尝到点盐味。牌套塞进冲锋衣内侧口袋,贴着胸口,硬硬的一块。
牌是他吃饭的家伙,也是他最信任的东西。
十七岁那年他从老家出来,背一个双肩包,挤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这座城市打青训。那时候打的是团队赛,位置是主力指挥。队伍打进过青训联赛半决赛,最后一局辅助失误,被对面翻盘。
赛后辅助红着眼圈跟他道歉,说下次一定不会再错。
他没怪他。
当天晚上,他转了1v1分部。
人的失误率是不可控变量,你永远没法预判队友下一秒会不会手抖。
牌不会。牌的数值是恒定的,效果是写死的。算得够准,它就不会骗你。
从那之后他再没打过团队赛。一个人练牌,一个人复盘,一个人打比赛,一个人离场。
教练说他太独,成不了事。
他没反驳。闷头打了七年,打到国内前三,打到决赛常客。
转过街角,24小时便利店的暖光从玻璃门里淌出来,风铃被风顶得叮当响。
罗毅推门进去,空调暖气裹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柜台后的老板抬头看见他,嘴角一歪,"又输了?"
"嗯。"
他走到冰柜前,拉开玻璃门,冷气扑在手背上,拿了瓶常温矿泉水。推门出去,风又灌进领口。这条路他走了三年,闭着眼都能数清路边有几棵梧桐。
梧桐叶被雨水泡透了,黏在地上,踩上去软塌塌的,闷声闷响。前面是个没有红绿灯的丁字路口,抄近路回出租屋必经之地。这个点车少,路两边老居民楼大多熄了灯,黑黢黢的窗户像一排闭着的眼。
他刚迈出一步,左边巷子里传来笑声,清脆的,小孩的笑声。
一个穿明**外套的小男孩追着一颗橙红色皮球,跌跌撞撞跑出来。皮球滚得快,顺着斜坡弹跳两下,直接蹿到马路中央。小孩没看两边,弯腰追上去,小手往皮球的方向够。
远处引擎的轰鸣声贴地滚过来。
罗毅抬眼,一辆白色轿车顺着下坡冲下来,车灯白花花地刺进瞳孔,车身歪歪扭扭,速度快得反常。看轨迹,司机根本没注意到路中间的孩子。
距离,车速,反应时间,数字自动往脑子里蹦。他离小孩大概七米,全力冲过去需要一点二秒。
轿车时速六十上下,碾到小孩面前只要零点九秒。
生还概率,这四个字刚冒出来,还没等后面的数字成型,他的脚已经砸在地面上了。
没有计算。
没有权衡。
脑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胜率、期望、风险评估,一瞬间全部消了音。
他只知道往前冲。风在耳膜上刮出尖锐的啸声,冲锋衣下摆被气流掀起来抽打后腰。
二十七年来,他第一次在答案出来之前就动了。
手掌拍上小孩的后背,指头扣住衣料,腰腹拧转,用尽全力往路边一掼。小孩顺着惯性滚出去,摔在路边草坪上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紧接着,巨大的冲击力撞上他的腰侧。不是推,是砸,像一堵墙整个拍过来。他整个人被掀离地面,往斜前方抛出去。
腾空的瞬间,世界慢了。
他居然还有时间去想:刚才估算的车速果然不准,实际比想的还快一点。换作牌桌上的抉择,这绝对是正收益。
风灌进喉咙,带着铁锈味。
后背砸在沥青路面上,钝痛从脊椎炸开,像有人往骨头缝里灌滚烫的铅水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嘴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,他想咳,胸腔纹丝不动,闷得像压了一块石板。
内侧口袋里的牌套飞了出去,摔在几米外的路面上,拉链崩开。七十二张牌哗啦散开,铺在积水里,被雨水打得啪啪响。
视线开始发糊。他费力地往卡牌的方向偏过眼珠。
那张暮色禁忌·莉莉安,正好飘到他眼前不远的地方。牌面上的女法师披着紫黑色法袍,眼窝里燃着幽绿的魂火,**是沉下去的暮色。雨水顺着牌面纹路往下淌,在她法袍下摆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。
他想抬手去捡。胳膊像灌了铅,纹丝不动。
耳边的声音慢慢多起来,小孩的哭声,女人惊慌的尖叫,轮胎碾过地面的摩擦声,远处隐约的警笛。各种声音搅在一起,像蒙了一层水,嗡嗡的,隔了一层膜。
眼皮越来越沉。他慢慢闭上眼睛,意识开始往下坠。
黑暗里,他好像又回到了比赛桌前。对手的牌面悬在半空,他的掌心覆在莉莉安上面。
这一次他没算胜率。
直接掀牌。
画面碎掉。又变成那个穿黄衣服的小孩,站在路边,抱着皮球,对着他笑。
他这辈子算过无数次胜负,算过无数次收益。
最后这一次,没算。
他觉得值。
所有声音彻底消失。世界变成纯粹的黑暗,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重量。他像沉在很深的水底,慢慢往下坠,坠向没有尽头的深处。
不知道坠了多久。
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那些牌局,忘了刚才的撞击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,很清晰。不是医院监护仪的滴答声,不是救护车的警笛。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恭敬,裹着压不住的焦急,反复喊着一个称呼。声音贴得很近,就在耳畔。
他费力地掀开眼皮。视线从一片模糊的光晕里慢慢聚焦。
头顶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。是雕花的深棕色木质房梁,悬着一盏银质枝形吊灯,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晃。
鼻尖萦绕的不是消毒水味,是淡淡的檀香,混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息。
他动了动手指,触到的是柔软的棉被,绣着暗纹的丝绸被面,**微凉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,又放得很轻,怕惊碎什么似的。
"罗伊少爷,您终于醒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