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亦安家穷,凑不齐聘礼。
我就把绣坊的工钱存着,帮他攒聘礼,等他来娶我。
他红着眼说:「阿宁,等我中了举,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。」
直到我去看望好朋友玉娘。
她去年被抬进唐家做妾,如今住着偏院,吃穿都比我好。
她指着墙上的字。
“你瞧,这是我家官人写的,到底是读过书的人。”
可我总觉得这字迹,在哪里见过。
哦!
想起来了!
唐亦安给我写的聘书。
1
我盯着墙上的字,半晌没说出话。
那幅字写的是春风得意,挂在玉娘屋里最显眼的地方,纸是上好的洒金笺,墨色浓淡有致,收笔处微微上挑。
唐亦安写字也有这个习惯。
我以前还笑过他,说他连字都带着一点傲气。
他当时低头笑,说穷书生只剩一支笔,总要写得好些,才不叫人看轻。
玉娘还在我耳边说话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缎裙,发间插着一支金簪,簪头嵌着小小的红宝,走动时轻轻晃,衬得她脸上全是得意。
“阿宁,你别光瞧字呀,瞧瞧我这簪子。”
她把脸偏过来,故意让金簪离我近些。
“二郎昨日才赏的,说我皮肤白,戴这个好看。”
二郎。
我的心口被这两个字狠狠撞了一下。
我把手藏进袖子里,指甲掐进掌心,硬是逼自己笑了笑。
“你家这位二郎,倒是舍得。他在唐家排行第几,叫什么名讳?”
玉娘脸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她很快又拿起桌上的茶盏,低头拨着茶叶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,唐家规矩大,大房不许我们这些妾室在外头多提郎君名讳。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“有什么好奇的。”她嗔了我一句,“你一个待嫁姑娘,总打听别人家男人的名字干什么?”
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那笑里有一点慌,还有一点防备。
我再也坐不住。
屋里烧着上好的炭,热得人额头出汗,香炉里燃着的檀香味很重,我却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我站起来,说绣坊还有活,改日再来。
她送我到偏门,又在我临出门前,塞给我一小块银角子。
“阿宁,拿着吧,瞧你这手冻的。以后别太省了,你那穷书生还没娶你呢,你把自己熬坏了,他未必心疼。”
我没有要,死活要还给她,我俩掰扯中,银角子落在地上,滚到门槛边。
丫鬟弯腰捡起来,眼神轻慢。
我出了唐府,走了很久,才在一处无人的巷口停下。
怀里的聘书被我摸出来。
那是唐亦安去年冬天写给我的,我珍惜的一直贴身放着,想他了就拿出来看看。
沈宁吾妻。
这四个字,他写了好几遍,最后选了最好的一张给我。
我把聘书展开,又想起玉娘屋里的那幅字。
一笔一画,分毫不差。
我把聘书攥紧。
唐亦安,你在我面前装了三年的穷,到底为了什么?
2
我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光落在墙上,并不明亮。
母亲躺在床上咳嗽,听见我进门,撑着身子问。
“阿宁,怎么这么晚?”
我把门关好。
“玉娘那边耽误了一会儿。”
母亲咳了几声,拿帕子按着嘴,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“她如今在唐家,日子应当不错吧。”
“不错。”
我把药碗端到她床边,发现已经凉了,又拿到厨房热了一下。
母亲喝了两口,眉头皱起。
“别总买药了,我这病拖着也就拖着,你把钱存起来,掌针选拔快到了,若要打点人情,总得留些。”
我坐在床边,灯光照着我的手。
这双手早就不像年轻姑**手。
冬天做绣活,针眼多,冻疮也多,有些裂口刚结痂,又被丝线磨开。
三年来,我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。
早晨舍不得吃热粥,就拿冷馒头就水。
绣坊发的工钱,我留下买米买药的,剩下都给了唐亦安。
他说要买书、赴考。
他说同窗应酬躲不开。
有一次腊月夜里,他来找我。
我把攒了两个月的三两银子塞给他。
他不肯收,红着眼握住我的手。
“阿宁,我配不**。”
我心里想吃了蜜一样。
我说:“等你中了举,就配得上了。”
他意气风发:“等我中了举,我一定八抬大轿娶你。”
母亲那时在一旁没说什么。
等唐亦安走了,她才叹气。
“阿宁,亦安这孩子,不像个肯跟你在土里刨食的穷人。”
我还替他辩解。
“读书人有傲骨。”
母亲没再争。
那时我听不进去。
如今再想,她早看出了不对,只是舍不得逼我。
我把药碗放下,问她。
“娘,唐家二郎,您知道吗?”
母亲愣了愣。
“唐家二郎?听说是唐家最得宠的郎君,读书好,家里早给他娶了妻,去年又抬了个妾。”
我低头整理被角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母亲察觉出不对,伸手拉住我的袖口。
“阿宁,亦安那孩子,最近怎么不来了?他若是作难,咱们的聘礼,不要也罢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3
第二日午后,唐亦安来了。
他穿着青衫,袖口补了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,脸上还是从前那副温和样子。
手里提着半包点心,油纸很薄,里头只有几块芝麻酥。
母亲说累了,去了里屋。
我给他倒了茶。
今日我忽然闻到他身上的檀香。
很淡,可我昨日在玉娘屋里闻了一整个下午。
唐亦安把点心推到我面前。
“阿宁,给伯母吃些。我最近手头紧,只买得起这些,等我中了举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我没有接他的话。
“亦安,我昨日去了唐府。”
他的手在茶盏边停住。
我继续说。
“玉娘如今过得很好。她屋里挂了一幅字,说是她家官人写的。唐家二郎写得一手好字,竟然与你的字迹有八分相似。”
茶盏轻轻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响。
他抬头,眉眼里带着受伤。
“阿宁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只是觉得巧。”
他叹了一口气。
“世间字迹相似者何其多,你去了唐家,见人家富贵,就疑心我了?”
他伸手来按我的手。
我避开了。
他的脸色僵了一瞬,又很快放低姿态。
“阿宁,我知道你苦。聘礼迟迟凑不齐,是我没用。可你拿我同唐家郎君相比,不是拿刀扎我吗?”
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,像是要写什么安慰我。
那纸角露出来时,我认出了洒金的光。
唐亦安也意识到了,立刻把纸塞回去,换成了粗糙的草纸。
我问:“这纸挺贵吧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同窗送的,我舍不得用。”
“同窗倒是大方。”
“阿宁。”他语气重了些,“你今日到底怎么了?”
我端起茶,喝了一口,苦味在舌上散开。
“没什么。掌针选拔快到了,我这些日子忙。”
唐亦安神色缓和下来。
“掌针不掌针的,也别太拼。等我高中,你就不用再熬夜绣活。”
临走前,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阿宁,等我中了举,一定八抬大轿娶你。”
我站在门口,目送他走远。
4
掌针选拔,是我能抓住的唯一出路。
绣坊的掌针,每月五两银子。
能接最好的料子和客人。
若我拿到这个位置,母亲的药钱就有了。
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那幅双面绣屏上。
《百鸟朝凤》。
这是我从十岁学针以来,做得最用心的一件绣品。
白日里在绣坊赶工,夜里回家继续绣。
油灯烧得眼睛疼,我就用冷水洗一把脸。
母亲劝我歇歇,我摇头。
“娘,再熬几日就好了。”
选拔前一日,我终于收了最后一针。
绣屏展开时,绣坊里几个姐妹都围了过来。
“阿宁,你这手艺,谁还能比得过?”
“掌柜早说了,这回掌针非你莫属。”
掌柜也来瞧了。
他摸着胡子,点了好几次头。
“这绣屏送到京城,也拿得出手。”
可到了公布名单那日,榜上没有我的名字。
掌针之位给了另一个绣娘。
那姑娘手艺不差,可她绣的花鸟,连线头都没有藏干净。
绣坊里一片安静。
有人替我不平,却不敢大声。
我拿着自己的绣屏,去找掌柜。
“为什么?”
掌柜避开众人,把我带到后院。
后院堆着染缸,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。
他叹了一口气。
“阿宁,你别问了。”
“我要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你的绣屏最好,这我认。可这世上,不是手艺好就行的。”
我攥着绣屏边缘。
“唐家管事递了话,说你纠缠唐家郎君,品行不端。绣坊还要靠唐家的布料吃饭,我不能得罪他们。”
我站在那里许久没动。
品行不端。
勾引郎君。
掌柜又说。
“阿宁,你是个好姑娘,可你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得罪唐家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“我得罪唐家了吗?”
掌柜沉默了。
我抱着那幅《百鸟朝凤》,离开绣坊时。
看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。
车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,衣着素净,料子却极好。
他盯着我怀里的绣屏,看了很久。
“这幅绣屏是你做的?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是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他淡淡道。
“这么好的手艺,埋没在这样的小城里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“你是谁?”
他没有回答,递来一张名帖。
京城织造,宋辛文。
可我满心只有一件事。
唐亦安必须给我一个交代。
就没有接他的名帖
5
我约唐亦安在城外破庙见面。
那是我们从前常见的地方。
他说他穷,不能常去茶楼酒肆,我便陪他在破庙里躲雨,给他缝补衣裳,听他念文章。
我把聘书和婚服袖口带去了。
那截袖口,我绣了好久。
上头的并蒂莲,是我一针一针绣出来的。
我原本打算等他下聘那日,把整件婚服做完。
唐亦安脸色不太好。
“阿宁,你找我什么事?”
我把聘书丢到他面前。
“唐亦安,还是唐二郎?”
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弯腰捡起聘书,再抬头时,脸上那点温柔没有了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我问:“玉娘是你的妾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早有正妻?”
他皱了皱眉。
“家中安排的亲事,我无法推拒。”
“那我算什么?”
他沉默片刻,语气竟有些不耐。
“沈宁,我对你是真心的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他继续说。
“我装穷,是想看看你到底是图我的银钱,还是图我这个人。唐家这种门第,想攀上来的女子太多了。我若一开始告诉你身份,你还会这样待我吗?”
我盯着他。
“所以我挨饿省下来的银子,你收得安心?”
“我以后会还你十倍百倍。”
“所以我的掌针名额,也是你让人划掉的?”
他皱眉更深。
“我母亲和大房那边怕你闹到唐家去,做事重了些。我原想等我中举后再安排你,谁知道你这样不识大体。”
我把袖口放到供桌上。
“安排我?我怎么就不识大体了?”
他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,语气缓了些。
“阿宁,你别再闹了。你出身低,正妻之位我给不了。可我心里有你,等我娶了正妻,稳住家里,自会纳你进门。玉娘都能安分,你为何不能?”
我这回真的笑了。
我笑自己蠢。
我竟把这样的东西,捧在心上三年。
唐亦安脸色冷下去。
“沈宁,别给脸不要。你一个绣娘,离了我,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?”
我从袖中取出剪子。
婚服袖口被我一剪两半。
唐亦安怔住。
我又把聘书拿起,点了破庙里的残烛。
火慢慢烧上纸面,沈宁吾妻四个字卷在火里。
唐亦安冲过来要夺,我躲开他。
灰烬落在地上。
我说:“唐亦安,你的真心试炼,我嫌恶心。你给的妾位,我嫌脏。”
他咬牙。
“你一个穷苦人家的绣娘,能入我唐家的门楣,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,你莫要心比天高。”
我把剪断的袖口扔到他脚边。
“你唐家的门楣,我沈宁还真不稀罕!”
6
我以为我和唐亦安,一切都断了。
玉娘来了我家。
她坐着唐家的小轿,带了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一个雕花**。
玉娘进屋时,母亲正睡着。
我把她拦在外间。
“有话就在这里说。”
她把**打开,里头是金线和几块缎料。
她环顾四周,目光从桌子扫到缺口的碗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阿宁,你何苦把日子过成这样?”
我没有请她坐。
她也不在意,自己挑了张凳子坐下。
“二郎让我来劝你。他这几日心情不好,连饭都少用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该请大夫,来找我干什么。”
玉娘脸上挂不住。
“你如今怎么这样刻薄?”
“那是因为从前我不知道你们把我当傻子。”
她咬了咬唇。
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二郎在外头有你。可阿宁,这世道就是这样。你我这样的女子,能进唐家已经是福气。做妾也没什么不好,你瞧我,吃穿用度哪样不比你强?”
她摸了摸发间金簪。
“二郎心里有你。你要是真跟他闹僵了,吃亏的是你自己。”
我问她。
“你第一次请我去唐家,是不是故意的?”
玉娘一愣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知道那幅字会让我认出来,你也知道唐亦安在骗我。你想看我出丑,是吗?”
她脸色涨红,随即冷笑。
“阿宁,人往高处走。我没你那么清高。我进了唐家,至少不用再熬夜绣活,不用为几文钱低头。你若聪明,就该抓住二郎。”
“抓住他,然后同你一起等他赏饭?”
“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我把她带来的**合上,推到门口。
“带走。”
她没动。
“阿宁,你再想想。二郎说了,只要你认个错,他还愿意疼你。”
我从箱底翻出从前唐亦安送我的东西。
竹蜻蜓,小木雕,几张酸诗,一块劣质玉佩。
他曾说,玉佩是祖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,等来日有钱,再给我买好的。
我把这些东西全丢进火盆。
玉娘站起来。
“沈宁,你疯了。”
我把她的**扔出门外。
金线散了一地,丫鬟忙着去捡。
我说:“滚,不要脏了我家的地。”
玉娘气得脸色发青。
临走前,她丢下一句。
“你就犟吧,早晚你会来求二郎的。”
我关上门。
里屋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声。
我进去时,她已经醒了。
她握住我的手,过了很久才说。
“阿宁,断了也好。”
7
半月过去,夜里下了大雨。
雨从屋顶漏下来,滴在盆里,一声一声,扰得人睡不安稳。
母亲忽然咳出了血。
帕子上红了一**。
我赶紧披衣去请郎中。
郎中诊了脉,神情忧虑。
“病拖太久了,若有百年山参吊着,或许还能撑过来。”
我问:“那要多少钱?”
“三十两一剂。”
三十两。
我家里翻遍了,也只有几百个铜板。
那是我最后一点积蓄,连一两银子都凑不齐。
郎中为难地收拾药箱。
“姑娘,尽力而为吧。”
母亲昏昏沉沉,还在喊我的名字。
我把铜板全部倒出来,又把自己唯一的银簪拔下。
还差得很远。
雨越下越大。
我站在门口,忽然想起唐亦安。
我恨他。
可母亲不能死。
三十两,对他而言算什么。
对唐家而言,也许只是玉娘发间多一支金簪的钱。
我冲进雨里,去了唐府后门。
后门紧闭。
我拍了很久,门房才不耐烦地开了一条缝。
“谁呀,大半夜找死吗?”
“我找二郎,求你通禀一声。我娘病重,只借三十两,明日我写欠条,一辈子做工也还。”
门房认得我。
他笑了一声。
“沈姑娘,二郎今日高中举人,许多亲朋好友都来了,哪有空见你这种闲杂人等。”
我把银簪递过去。
“求求你了,就说一句。”
门房嫌弃地推开。
“这破簪子,打赏小厮都没人要。”
唐府里灯火通明。
隔着墙传来丝竹声和笑声。
有人高声恭贺唐二郎前途无量。
有人说玉姨娘有福,二郎刚高中,就给她添了五十两的金簪。
五十两。
我跪在泥水里,雨打得脸生疼。
我不记得自己求了多久。
门房烦了,骂我晦气,要叫人把我拖走。
就在那时,楼上一扇窗开了。
唐亦安站在窗后。
他穿着簇新的锦袍,身旁有人影晃动。
我终于见到了他真正的样子。
他衣冠华贵,眉眼里带着被人簇拥出来的光彩。
我抬起头,喊他。
“唐亦安,我娘快死了,借我三十两。”
他没有回应。
雨声太大,我怕他听不见,又喊了一遍。
“我求你,只借三十两。”
他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,神色平静。
片刻后,他关上了窗。
门房笑了。
“瞧见没有,二郎不见你,赶紧滚。”
我从泥水里爬起来,往家里跑。
回到家里,郎中已经走了,隔壁的婶子站在门口。
母亲躺在床上,屋里安静得吓人。
我扑过去喊她。
“娘,我回来了,我去借钱了,唐亦安不肯借我。”
娘颤颤巍巍的抬起手,要去擦我的眼泪。
“我这......身子不行了,别借钱了,吃千年人参也好不了了......”
“你坐着,陪......陪娘,说会......话。”
我坐在床边,抓着母亲的手,痛哭流涕。
......
天亮时,我再也没有家了。
8
我还没来得及给娘筹备丧事。
绣纺的掌柜来找我了。
他说玉娘派丫鬟到绣坊,说庆功宴上要穿最贵的衣裳,还指名要我亲自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