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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到黄昏时分还没有停的意思。,压得很低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沉地扣在头顶。沿街的屋檐都在滴水,滴答滴答,不紧不慢,像是谁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。。,赤足踩在积水的石板路面上,溅起的水花飞得老高,打湿了他破烂的裤腿。,右脚好像崴过,每踩一步都带着微微的跛态,但速度却一点都不慢——那种不顾一切的速度,像是后面有比疼痛更可怕的东西在追着他。,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。他的头顶支棱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,毛被水浸湿后显得格外单薄,紧紧压着脑袋,是一个防御和恐惧的姿态。他的身后拖着一条同样漆黑的尾巴,尾巴尖上的毛湿成一撮,在奔跑中甩出一串细小的水珠。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被雨水稀释成淡红色,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他跑过的每一寸地面上,又很快被雨水冲散。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,试图遮住手臂上的伤口,但湿透的布料黏在皮肤上,一动就扯着伤口疼得钻心。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脚步不敢停。。。这条巷子更窄,两侧的墙壁几乎贴着肩膀,墙根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。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绳,几件还没来得及收的粗布衣服被雨淋得沉甸甸的,在风里慢悠悠地晃。他猫着腰从下面钻过去,后背蹭过粗糙的墙面,蹭掉了一大块本就破烂的衣料。一根晾衣竹竿被他撞翻在地,啪的一声砸在石板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身后立刻响起一声喊:“往那边去了!”。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河滩方向灰蒙蒙的天光。他用肩膀撞开门冲了出去,眼前是一片塌了半边的土墙。他**的时候左脚在湿滑的墙头上踩空了,整个身体失去平衡,连滚带翻地顺着河堤的斜坡栽了下去。,后脑勺磕在一块埋在淤泥里的石头上,眼前炸开一片白光。他在天旋地转中滚到河床底部,仰面躺在干涸的淤泥上大口喘气。雨丝落在他的脸上,凉丝丝的,混着额角磕破后渗出来的血一起淌进耳朵里。头顶的天还是那种灰沉沉的铅色,雨幕像一张细密的网罩下来,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。。几个女人的声音从斜坡顶端传下来,被雨声裹着,听起来模模糊糊的。“下面是什么地方?下城。食草的地界。”。另一个人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掩饰的不屑:“反正手上三道痕迹都没了,抓回去也是个废物。上面不会为了一个报废货大费周章的。”
“也是。下城这种地方,一只娇生惯养的猫能活几天?过两天让人去收尸就行了。”
“走了走了,雨越下越大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雨幕的另一头。
他躺在淤泥里,浑身的力气一瞬间全部抽空,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了。雨还在下,不紧不慢的,把他脸上和手臂上的血冲成淡红色的细流,一点一点渗进身下的淤泥里。他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他跑出来了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,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里,过了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回声。他跑出来了。他把那些痕迹从自己手臂上割掉了,从那个地方**跑了出来,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,跑丢了鞋,跑烂了脚,跑到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地方——但他跑出来了。
雨丝落在他的脸上,凉凉的。他躺在那儿,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喘气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胸口肋骨的钝痛随着呼吸一涨一落,左脚踝肿得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,左手手臂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,边缘的皮肉向外翻着,已经不怎么流血了,但还在往外渗淡红色的液体。
他试着动了动右手,手指蜷起来又伸开,还能动。他用右手撑着地面,咬着牙把上半身从淤泥里撑起来。这个动作扯到了肋骨,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,但他没有躺回去。他不想再躺着了。躺着的样子像在等死,而他跑了这么远不是为了来下城等死的。
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,环顾四周。
河滩比他想象的要大。干涸的河床向两侧延伸出去很远,淤泥被太阳晒过之后龟裂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符咒。河床两岸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窝棚——木板搭的、铁皮钉的、破布围的,什么样的都有,一间挨着一间,堆叠在一起像被水冲上岸的垃圾。有几盏油灯已经亮起来了,在雨幕里透出昏黄模糊的光晕,远远看去像是某种困倦的兽在眨眼睛。
这就是下城。食草者的城市。
他以前听说过这个地方,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。他生活的地方和这里隔了整整一个城市,那里的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石板,窗户上镶着雕花的窗格,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熏香。而这里的空气闻起来是臭的——腐烂的菜叶、发酵的垃圾、阴沟里的污泥,还有河滩上被雨水泡烂的不知道什么东西,所有的味道搅和在一起,浓烈得几乎可以用手抓住。
他坐在雨里,浑身湿透,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,尾巴摊在淤泥上,沾满了泥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,袖子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大半,但伤口还在隐隐地疼,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提醒他那些痕迹还在——即使被割烂了,它们也还在那里,埋在被撕碎的皮肉下面,像三道永远洗不掉的污渍。
他忽然觉得冷。不是身上的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,一路钻到心里去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追兵的脚步声。这个脚步声很轻,节奏不快,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从河床的下游方向传过来,由远及近。
他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,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——他一把抓起手边一块碎石头,握在掌心里,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的浅金色瞳孔在昏暗的雨幕里放得很大,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一个人影从雨幕里走出来。
身形纤细,比他高半个头,身上披着一件用干草编的旧蓑衣,领口处磨得毛毛的,几根草茬支棱出来。蓑衣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沾了水珠的小臂。一头浅棕色的短发,发梢被雨水打湿了,微微打着卷贴在脸颊边。头顶支棱着一对漂亮的角——梅花鹿的角,角尖还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,看上去年纪不大,刚成年不久的样子。
他的目光本能地扫向对方的手臂。那截露出来的小臂上,靠近手腕的位置,有一个淡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兽痕印记。一痕。那是最低的等级。
一只低等级的公鹿。
那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,歪了歪头,看了看他。雨水顺着蓑衣的草茬往下淌,在他们之间积起一小片水洼。蓑衣下是一张干净的少年的脸,鼻梁挺直,眉毛浓淡适中,嘴唇微微抿着。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深琥珀色的,瞳仁又大又圆,睫毛浓密纤长,在雨幕里看起来像某种安静的、没有攻击性的林间动物。
那双眼睛正在打量他。从他的耳朵到他沾满淤泥的赤脚,最后落在他左臂那截被血浸透又被雨水冲淡的袖子上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少年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沙哑,语气很平,不像在表达关心,也不像是在看热闹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摆在眼前的事实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,右手里攥着的碎石头握得更紧了。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,流过眼睛,他不眨。毛茸茸的耳朵紧紧压着脑袋,是一个防御的姿态。
少年看着他这副样子,没有后退,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蓑衣下的身体微微侧了侧,像是准备随时要走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我不会碰你。”少年说,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,“不过你这个伤不处理的话,活不到明天早上。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那道淡淡的兽痕印记。
“你看到我的痕了。食草,一痕。我这种人能对你做什么?我只是刚好从这里路过,刚好篮子里有止血的草药。用不用随你。”
说完他把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放在地上。篮子里装着半篮碾碎的草药,和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干叶子,被雨水打湿之后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。
他看了篮子一眼,又看了少年一眼。手里的碎石头没有松开,但也没有攥得更紧。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,把石头表面的泥冲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粗糙的灰色石质。
少年没有再劝他。也没有转身走。就那么站在雨里,蓑衣上的草茬被雨打得沙沙响,篮子里的草药被雨水溅起的水花打得微微晃动。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,没有不耐烦,没有同情泛滥的殷勤,也没有趁人之危的试探。只是一种很平常的等待,像是在等一只受惊的野猫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雨没有变小,反而下得更密了。
他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。碎石头从他掌心里滚落,掉在淤泥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他的右手还是挡在胸前,但姿态比刚才松了一些。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发抖,不是冷的,是疼的。他开口了,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,但那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少年耳朵里。
“……好。”
少年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弯腰提起篮子往前走了一步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他从篮子里翻出一把捣好的草药泥,又扯出一小截干净的旧布条。动作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
他把左臂慢慢地伸了过去。少年的手指碰到他袖口的时候,他整个人本能地僵了一下,但没有缩回去。少年把袖子往上推,被血黏住的布料从伤口上揭开的瞬间,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牙齿咬住了下唇。
少年看到了那片伤口。
翻卷的皮肉,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边缘,残留在皮肉下面的墨色痕迹。碎瓷片割开的伤口深浅不一,最深的那道口子里还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肌理。三道墨痕被割得支离破碎,但墨色渗进真皮层的深度和纹路的走向,一眼就能看出原本的图案曾经多么精致规整。
少年的手顿了一下。只是很短的一瞬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捣好的草药泥一点一点敷在伤口上,动作又轻又稳,指腹的温度透过冰凉的草药传到伤口边缘的皮肤上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。
林玄夜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少年修长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移动,把草药泥抹平,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。少年的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薄薄的茧子,手掌干燥而温暖。布条缠得不松不紧,尾端被塞进夹层里,整个包扎干净利落。
包扎完了,少年松开手,把剩下的草药收回篮子里。林玄夜把左臂缩回来,用右手虚虚地护着,指尖搭在刚缠好的布条上。草药泥的凉意透过布条渗到皮肤上,暂时压下了伤口那种火烧火燎的疼,但他的身体还是绷着的,脊背没有靠向身后的碎石堆,膝盖微微曲着,脚掌踩实地面——保持着一个随时能站起来的姿势。
“……谢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不太自然,像是很久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两个字了。
少年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沾的雨水和药渣,把篮子挎到胳膊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蜷坐在淤泥里的林玄夜,雨水打在少年的睫毛上,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“你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?”
林玄夜没有回答。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左侧的肋骨,又很快移开。
少年捕捉到了那个动作,但没有追问。他把蓑衣从身上解下来,随手递了过去。
“披着。”
林玄夜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。
“我不是白给你的,”少年说,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,“借你披一晚上。你要是死在这儿,明天我还得绕路走,麻烦。”
林玄夜又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伸出手,把蓑衣接了过来。干草编的蓑衣带着少年身上残留的体温,还有一种淡淡的草药味。他把蓑衣裹在肩上,蓑衣很大,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大半,雨水打在草茬上,顺着草茎往下淌,不再直接浇在他的伤口上。
少年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蜷坐在碎石堆里的林玄夜。那只猫把蓑衣裹得很紧,但整个身体还在微微发抖,嘴唇发白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。他试着用右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脚踝刚一受力就滑了一下,又跌坐回去,溅起一片泥水。
少年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他走回来了。
他把篮子换到左手,弯下腰,一把拽住林玄夜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,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侧,用力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。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点粗鲁,但稳稳当当的,没有碰到他左臂的伤口,也没有碰到他肿起来的脚踝。
“照你这个速度,爬到明天早上也到不了城里。”少年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,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调子,但扣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很用力,把他大半的重量都接了过去,“扶好,别松手。”
林玄夜被他半拖半架着往前走,每走一步右脚都不敢踩实,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少年窄窄的肩膀上。他的鼻子离少年的脖颈很近,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雨水的气息。少年的角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,角尖的绒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,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。
“……去哪?”林玄夜哑着嗓子问。
“我家。”少年言简意赅,“你要是死在这里,挡了路,我还得费力气把你拖走。”
他们在雨里走了没多久,拐进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靠着一面塌了半边的土墙。那间棚子就挨着土墙搭着,几块铁皮和木板拼起来的,屋顶上压着几块石头防风吹掀,门口挂着一块粗布门帘,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了,沉甸甸地垂着。
少年掀开门帘把他拖了进去。
棚子里很暗,但很干燥。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干草的气味,还有一点点灯油烧过的焦香。少年把他放在靠里墙的一堆干草上,转身出去了一会儿,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个竹篮和一条旧毯子。他把毯子扔给林玄夜,然后蹲在角落里翻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碗,从竹篮里抓了几片干叶子丢进去,倒了点水,又从铁皮炉子边上摸出半块硬邦邦的干饼,一起端了过来。
“把这个吃了。”少年把干饼塞到他手里,“别嫌硬。这已经是我这儿最好的东西了。”
林玄夜接过干饼,低头咬了一口。饼确实很硬,咬下去差点崩了牙,嚼起来满嘴都是粗粮的涩味。但他还是把这口饼咽了下去。他的胃像是忽然被这口食物唤醒了,一阵剧烈的饥饿感涌上来,几乎让他想吐。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。
他把干饼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少年在旁边蹲着看他吃,看了一会儿,把泡好的药汤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个也喝了。”
林玄夜端起碗,药汤又苦又涩,还有一种奇怪的土腥味,喝进嘴里的时候他差点干呕出来。毛茸茸的耳朵条件反射地往后压了一下。但他还是仰着脖子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都灌了下去,然后把空碗放在地上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
少年看着他那副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但很快就把那个弧度压了回去。他把空碗收走,站起来走到棚子另一边,开始整理篮子里的草药。他把湿了的叶子一片一片摊开,铺在地上晾着,又把捣好的药泥用一块旧布盖上,免得干了。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背对着林玄夜,那双鹿角在棚子里昏暗的光线中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“你是谁?”林玄夜忽然开口。
少年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摊开草药。“陆明。”他说,头也不回,“一只低阶的鹿。你呢,怎么称呼?”
“……林玄夜。”
林玄夜。”陆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舌尖上尝了尝它的味道,“没听过。你不是下城的人。”
这不是一个问句。林玄夜没有接话。他把旧毯子拉到身上,后背靠在干草堆上,毛茸茸的尾巴卷过来搭在膝盖上。身上的伤还在疼,但至少不再被雨浇了,至少手里刚吃了半块饼,胃里有了点东西。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,但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。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在这个陌生人面前睡着。
陆明好像根本不在意他睡不睡。他整理完草药,又出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小捆干柴,蹲在铁皮炉子前面生火。火镰打了几下,火星溅到火绒上,他把火绒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吹,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映亮了他的脸。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亮,鹿角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的,整个棚子都被这团小小的火光烘得暖和起来。
林玄夜盯着那团火,眼皮越来越重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但他撑着不肯睡。每次快要滑进睡眠的时候,身体就会猛**一下,毛茸茸的耳朵炸起来,瞳孔放大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醒了。反复了几次,陆明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你在我这儿不会有人来抓你。”陆明说,语气很平淡,但眼睛在火光里看着他的样子有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下城有下城的规矩。她们不会为了你把手伸到这儿来。”
林玄夜没有说话,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有些不正常。他的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陆明看了他一会儿,转回去继续拨弄炉子里的柴火。
“不睡也行。但燃料不多了,等会儿火灭了你就得摸黑瞪着眼了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,走到棚子另一边,在靠墙的木板床上躺了下来。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,枕头是一块卷起来的旧布。他侧过身,后背对着林玄夜,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。
林玄夜抱着毯子坐在干草堆上,听着外面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。雨比刚才小了一些,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了稀疏的滴滴答答。炉子里的火光越来越暗,棚子里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。
房间是白色的,墙壁是白色的,地板是白色的,连头顶那盏灯的光都是惨白的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,混着某种甜腻的营养剂味道。他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一把铁椅子上,椅子上铺着软垫。他的左臂被搁在一个冰凉的金属托架上,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露出小臂内侧那三道精致的黑色纹路。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他旁边,戴着白色的手套,手指按在他的手臂上,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三道兽痕。
“品相真好。”她说,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这只黑猫的血统确实纯。”
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,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。“上次配种的结果出来了吗?”
“出来了。三只里活了一只,另外两只先天不足,处理掉了。活的那只品相还行,但毛色不够纯,比这只差远了。”
“那就再配一次。这批订单要得急,上面催了好几次了。”
他坐在那把铁椅子上,听着她们讨论他。讨论他的品相,他的血统,他的配种周期,他的幼崽存活率。他想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三道痕,但他的手被金属托架固定住了,动不了。
那个女人低头凑近了他。她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,那双眼睛弯了起来,是在笑。
“小玄夜,乖一点。等这次配完了,给你吃你最喜欢的那个甜酱。”
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
他猛地醒了。
棚子里一片漆黑。炉火已经灭了,只有门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晨光。他浑身都是冷汗,呼吸又急又浅,毛茸茸的耳朵紧紧压着脑袋,尾巴炸成了一团。他死死盯着黑暗里的某个方向,瞳孔放得很大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角落里传来木板床的吱呀声。陆明支起身子,鹿角在昏暗中投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……做噩梦了?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和昨晚一样,“这里没有别人。”
林玄夜没有说话,大口喘着气,目光扫过棚子里的每一个角落——铁皮炉子、竹篮、干柴、门帘下面透进来的灰光。每确认一处,呼吸就缓下来一点。耳朵慢慢立起来半截,炸开的尾巴也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但他没有躺回去,后背贴着墙,膝盖蜷起来挡在胸前。
“……我没事。”他的声音还是哑的。
陆明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他从床上下来,蹲到铁皮炉子前面重新生火。火镰打了几下,火苗蹿起来,棚子里重新亮堂了。他把昨晚剩的半块干饼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递给林玄夜
“凉的也要吃。晌午之前我还有事要出去,你要是不吃东西,我走了可没人管你。”
林玄夜接过饼,低头咬了一口。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炉火前,谁也不说话,各自啃着又冷又硬的饼。柴火在炉子里噼噼啪啪地响。
陆明吃完最后一口,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,拎出那个破旧的小布包,把晾干的草药叶子收进去。
“我去帮人写信,中午回来。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,脚踝至少得养三天。”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,又回头看了一眼,“要是有人来,别出声。这附近住的都是食草的,没人多管闲事,但也别主动招惹。”
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。
林玄夜坐在炉火旁边,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。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缠着的布条,手指轻轻按了按——疼还是疼的,但没有昨晚那般**辣的感觉了。他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,后背靠上土墙。炉子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,他的眼皮也跟着沉了下来。
这一次他没有做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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