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礼发现,自从花灯夜他先抱起柳若眠。
他那位还未过门的夫人,已经很久没有遣人来问他的归期了。
她不再央他陪她去听新排的曲子,不再把亲手配好的安神香送到侯府。
连落水后寒气入骨,也只让丫鬟回了一句,世子事务繁忙,不必惊动。
半个月后,沈砚礼听见随从说陆家请了别府的郎中,才皱着眉赶到陆府。
“病成这样,怎么不让人去侯府报信?”
他站在床边,声音还是从前那副教人的口吻。
“还烧吗?”
他伸手要探我的额头。
我偏头避开,指尖把被角压平。
那只手停在半空。
沈砚礼看了我许久,才把手收回袖中。
“清辞,你还在怨我。”
怨吗。
我看着窗纸上压下来的雪影,忽然分不清。
从前京中人人都说,定远侯府世子清贵自持,待谁都隔着三分礼。
我便也这样劝自己。
他不爱笑,不爱热闹,不爱把软话挂在嘴边。
我们自幼定亲,他从未说过喜欢我,我也当他天性寡淡。
直到柳若眠进了侯府。
她是沈砚礼出城办差时带回来的孤女,说是山中采药救过他一命。
自那以后,他的冷淡便有了去处。
他会陪柳若眠去集市挑珠钗,会亲手给她系披风,会因她一句想识字,连夜请来女先生。
我送去侯府的香囊被搁在偏厅。
柳若眠随手编的草结,他却挂在腰间。
我曾在订亲宴后问他,京里流言已经难听到这种地步,你可要解释一句。
他只把茶盏放下。
“清辞,我竟不知你也会同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争长短。”
那句话不重。
砸在我脸上,比冬夜的湖水还冷。
花灯夜那天,柳若眠说湖心亭的灯最好看,非要拉着我过去。
我说冰面薄,雪又刚停,不如等船夫来。
沈砚礼站在岸边,披风上落了碎雪。
“清辞,若眠刚来京城,没见过这些。你陪她走一趟,也不费什么事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喊我清辞,喊她若眠。
像两盏灯隔着一整条街。
冰裂的时候,柳若眠先叫了一声。
我脚下一空,湖水从袖口灌进来,重得像有几只手把我往下拖。
沈砚礼离我最近。
我甚至看见他靴尖碾碎冰雪,朝我这边迈了一步。
下一刻,他转身扑向柳若眠。
她被他牢牢托起,连发上的珠花都没掉。
我被霍家二公子从水里拖上岸时,裙摆结了一层冰。
我咳得说不出话。
沈砚礼抱着柳若眠,背对着我,催人去取暖炉。
那一刻,我听见岸上有人低声说。
“陆姑娘会水,柳姑娘身子弱,世子也是没法子。”
我闭上眼。
会水的人也会怕冷。
会忍的人也会疼。
“我知你会水。”
沈砚礼在我床前坐下,眉间带着倦色。
“若眠自幼吃苦,身子差。她落下去时脸都白了,我若不先救她,她会吓坏。”
我掀起眼皮。
“所以呢?”
他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。
“所以你不该同她计较。你如今不是好端端躺在这里吗?”
我笑了一下。
嗓子还有些哑,笑声轻得发干。
“世子说得对,我还活着,便不算委屈。”
沈砚礼眉头压下。
“清辞,你何必这样刺我。我和若眠只是兄妹情分。”
“既是兄妹,世子便该多陪她。”
我让采萤把药端来,一口一口喝完。
苦味从舌根漫开,压住胸口那点旧疼。
沈砚礼盯着我的动作。
“过几日是侯府老夫人的寿宴,你记得过去。若眠刚入京,规矩不熟,你多照看她。”
我把空碗放回托盘。
“我病未好,怕冲撞老夫人。”
“我已经同祖母说过,你会来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些。
从前他这样说,我便会退。
我怕他不悦,怕两家长辈为难,怕那些年青梅竹马被我亲手弄坏。
如今我只是看着他。
“世子,你我尚未成婚。侯府的客,我做不了主。”
沈砚礼的指节在膝上敲了一下。
门外传来轻软的声音。
“砚礼哥哥,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
沈砚礼立刻起身,像怕被人看见什么。
柳若眠站在屏风外,怀里抱着一只药包,眼神怯怯。
“我听说陆姐姐病了,特意送来山里带出的药。”
沈砚礼回头看我。
“她一片好心。”
我没有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