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爸爸妈妈会守在我身边,盯着我的血一寸寸流进袋子,再视若珍宝地捧去给方意涵。
那半个小时被完全看见的时光,足够我在每一个当透明人的日子里回味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将永远这样生活下去时,变故发生了。
我意外考进了省重点高中的实验班。
放榜日,同学家长大力拍着爸爸的肩恭喜道:
“你家小女儿真厉害啊!小小年纪能进实验班。”
爸爸有些意外:“小女儿?”
他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我的名字:“方多?”
妈妈惊讶地指向校门口:“还拉了横幅,方多是第一名?”
他们第一次不用看罪人、看血包的眼神看向我。
爸爸甚至摸了摸我的头,夸我做得不错。
我身体仿佛过电,整个人像在梦里。
以至于忘了去看方意涵的反应。
爸爸妈妈的笑容一直持续到回家,吃饭时才发现方意涵不见了。
3
她并没有躲,而是躺在浴缸里,手腕上有一道马上要愈合的伤口。
身边留了一封遗书。
上面写着:“方多说我又蠢又弱,不配做爸爸妈妈的女儿,是家庭的蛀虫,我应该去死。”
爸爸抱起方意涵就往外冲,腿软到几次都差点摔倒。
妈妈脸上瞬间失去血色,死死按住方意涵的伤口,哭叫着拦车赶去了医院。
他们太过着急,经过我时把我撞下了楼梯也没发现。
我痛到几乎站不起身,巨大的恐慌却支撑我一瘸一拐走到了医院。
看到我,妈妈一个箭步冲过来,狠戾的巴掌疾风骤雨般落在我脸上。
扇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如果不是意涵生病,你根本没资格来到这个世界上!”
“你怎么敢对我女儿说出这种话!”
妈妈的吼叫针一般扎进我不断嗡鸣的耳朵。
爸爸掐住我的后颈,把我提进诊室。"
“你的生命是建立在方意涵的痛苦之上的。”
方意涵有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,一直匹配不到合适的骨髓。
爸妈走投无路之下生了我。
他们原计划做完移植就把我送走,连户口都没给我上。
好不容易挨到做完手术,却得到惊天噩耗。
我的骨髓在方意涵体内无法生成红细胞。
方意涵余生都只能靠定期输我的骨髓血而活。
那时妈妈抱着幼小的方意涵,为她未来即将遭的罪哭到肝肠寸断。
爸爸双目赤红,一拳砸在墙上,痛斥老天为何要如此折磨他的掌上明珠。
没人注意到另一张病床上的我,早已严重脱水到发不出声音。
那是我人生中能追溯的最早记忆。
极度的干渴至此贯穿了我的整个前半生。
爸妈认为是我非要死皮赖脸留在这个家,才导致方意涵无法痊愈。
为了惩罚我,他们单独把我的户口迁了出去。
并给我起名“方多”,多余的多。
我没有自己的房间,一直睡在客厅,衣服也只能捡方意涵穿小的穿。
妈妈偶尔心软,在分零食时给我一块饼干。
方意涵就会哭到缺氧,直到爸爸妈妈发誓全部的爱都只给她一个,
她才罢休。
我学着她的样子,哭过闹过,却只能换来耳光。
那时候我敏锐地意识到,我能否得到爱,完全取决于方意涵的态度。
我开始竭力地讨好她。
到了上小学的年纪,方意涵要求爸妈让差两岁的我跟她进一个班。
她对同学说,我是爸爸妈妈给她生的仆人。
帮背书包、跑腿、替做值日。
我任劳任怨。
我渴望被爸爸妈妈看见,渴望自己被视作这个家的一份子。
一个月一次的抽骨髓日,是我最期待的日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