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长乐殿殿门被轻轻推开。
只见冬葵小小的身影闪了进来,眼神带着隐隐兴奋的光芒。
她身后跟着一身形高大挺拔的太监,双手虔诚捧着锦盒,低着头,恭敬异常。
冬葵声音激动:“姑娘,您看谁来了!”
赵和漾才抬头去看,在看清太监面容的刹那,震惊、疑惑、痛楚、难以置信……种种复杂的情绪沸腾,在她的眼底剧烈交织。
“雾刃你……”
赵和漾嘴唇剧烈颤抖着,面容还是熟悉的样子,但这一身的太监服深深刺痛了赵和漾的心。
那可是雾刃啊!三哥身边最意气风发的侍从,汴京城内最厉害的高手!
如今竟入了这后宫,对于雾刃又是何等的残忍!
赵和漾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人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。
终是雾刃先开口道:“殿下……”
雾刃向赵和漾行了个大礼,属于大兖宫人的、最标准的大礼。
“奴才……雾刃……叩见长公主殿下。”
赵和漾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,强压了压自己的情绪温声道:“先起来,三哥不是将你们送出汴京城了吗!怎得又回来了!”
雾刃没起身,头低垂着:“奴才……不会抛下三皇子走的……”
赵和漾还是没忍住,声音染了哭腔:“你这样,三哥知道了怕不知道会有多难过……”
雾刃掩去眸中伤情之色,不再多言,只是将自己手上的锦盒递了上去:“殿下,我见殿下宫中人去尚衣局寻宫装,如今雾刃没什么可献给殿下的,正逢在尚衣局当差,这才有机会将这件殿下旧日的宫装交还给您,希望能帮殿下解燃眉之急。”
赵和漾看着雾刃手中的锦盒轻轻接过。
旧物吗?竟是已经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。
赵和漾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件宫装。
月白色的素锦为底,其上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疏朗有致的折枝玉兰纹。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冷光,清雅至极,也孤寒至极。
当年闻名大兖的长公主,可不就是靠这一身着装惊艳了整个汴京城。
玉兰开在寒时,自有冰魄在骨,姹紫嫣红失色。
偌大的汴京城,百花争艳,无一人能敌那抹素色。
赵和漾看着熟悉的旧衣,再见时竟早已物是人非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
赵和漾接过锦盒放在一旁,看向依旧保持着弯腰呈递姿态的雾刃:“你在尚衣局是否有遭到欺负?”
雾刃只摇头。
冬葵想起方才那王嬷嬷当着外人的面都敢那么针对雾刃,更遑论私下如何挤兑。
冬葵喜形于色,焦急之意都写在脸上,但知道如今姑娘也是自身难保,也不敢开口替雾刃求些什么。
赵和漾心细如发,将冬葵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其实不问她也知道,他们这些前朝的人,怎么可能讨得到好。
赵和漾轻叹一声:“三哥和碧月目前还在牢中,我身边之人本就极少。你如今既已入宫,我可以试试,向周锡将你要来我身边,日子也不算太好,但至少……让你少面对些欺凌。”
雾刃从小跟着赵肃,有关长公主赵和漾,有关那个北疆质子周锡的事情,略有耳闻。
其中爱恨纠葛,很难一言诉尽。
雾刃又重新磕在地上:“谢殿下,雾刃自带竭心尽力护殿下周全。”
赵和漾摆摆手道:“你先回尚衣局,我安排好后自会有人叫你前来。”
说罢又起身和冬葵道:“替我梳妆,我去趟乾心殿。”
……
乾心殿巍峨的殿宇近在眼前。
上次赵和漾来这乾心殿,还是给前朝皇帝请安,如今竟早已换了天地。
赵和漾踏上汉白玉阶,步履无声。
“高公公。”赵和漾在他三步外站定,声音平静。
这高公公正是御前的人,上次因着帮冬葵通传吃了皇上一顿火,如今再看到长乐殿的人自是没有一点好脸色。
高德禄像是没听见,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我想求见皇上。”
高德禄终于有了反应,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:“哟,这不是我们最清高温柔的长公主殿下,什么事竟也让您屈尊来这乾心殿。”
赵和漾直视着他的阴阳:“我有要事,还望求见皇上。”
“要事?”高德禄嗤笑,“皇上日理万机,忙着呢!不是什么低贱之人都能随意见的。再说了,皇上这会正忙着呢,不在殿内!”
话音刚落,一阵极其清晰、娇媚入骨的女子笑声从殿内传了出来。
“皇上~您瞧这前朝的红珊瑚手串当真是宝贝,衬得臣妾肤色真好,臣妾不管,您就赏给臣妾嘛~”
是容贵妃的声音。
男子没说话,但从暖色窗纸上的轮廓来看,自是周锡无疑。
高德禄脸上的笑容更盛,有一种我就是不通传你能奈我何的样子。
赵和漾没在意,侧移了几步,坚定道:“不知贵妃也在殿内,那我且在这里等会。”
高德禄看着她这铁了心不走的样子撇了撇嘴,宫人皆传这前朝余孽勾得当今圣上舍不得杀她。
这等厚脸皮,可不是什么下贱事都做得出来。
赵和漾应着乾心殿外众人的鄙夷,平静地立在廊下。
窗纸上影子微动,似是有人缠了上去,灼烫了赵和漾的视线,她连忙挪开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赵和漾腿都站麻了,厚重的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“哟!”女人的一声娇媚扯回了赵和漾的走神。
容仪走了出来,眼角眉梢都带着餍足的春意,那双凤眸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:“妹妹怎么站在廊下吹冷风呢?”
刚才没能留宿乾心殿的失望瞬间消散殆尽,容仪扭着腰肢,靠近了赵和漾几步:“皇上刚被我缠着饮了几杯酒,乏了,正歇着呢,怕是没空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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