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和漾在宫内生活多年,不是没有见过宫里的那些阴狠手段。
但让她心下四颤的并非是那行刑声,而是那卧榻上男人的残暴成性和喜怒无常。
他原本不是这样的。
周锡像是听惯了那行刑声,习以为常,只是随手拿着赵和漾未看完的那本书卷懒懒看了起来。
赵和漾见他在此情此景下自若悠闲的神情,与当年那温柔干净的少年无半点瓜葛。
殿内的冬葵不知何时已被赤弦带下去,殿内无声,只余一坐一跪相对无言的二人。
周锡看书看得无聊了,放下书,慵懒地拄在桌案上。目光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人,讥讽道:
“之前的长公主架子不是摆得很高吗?如今不也求着朕来你宫中?”
赵和漾咬了咬唇,艰难出口道:“我……奴婢自知在这深宫高墙内,需得依附皇上……才能讨个活路……”
周锡知她性子外温内冷,骨子里就没服过软。
现如今她也只是嘴上暂时落败,但是听着这难得的娇柔服软劲,周锡竟是没来由的泛了一点愉悦感。
周锡未接她的话茬,向她伸出了手。
赵和漾这才抬头,看见眼前摊着的宽大手掌,偶有片刻细小的茧子,不知是哪把刀剑在他刻苦习武的哪年留下的粗粝痕迹。
赵和漾犹豫着伸出自己的手,还未触及,周锡的手忽然翻了过来。
他没接住她的手,反而顺手捞起赵和漾双手腕间的冰凉铁链,顺势将人拽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赵和漾被他瞬间更改的动作吓得愣怔了一下。
扑面而来熟悉的龙涎香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几日前的旖旎回忆,从耳根处渐渐红上了脸颊。
周锡看着那娇羞的红晕心情大好,嘴角不可察觉地弯了弯,难得平和细语地和她说道:“既然想依附,就要伺候好朕,懂吗?”
赵和漾默默点了头算是应下他的话,见他今天心情尚好,咬了咬唇斟酌着开口试探道:“那皇上……何时放了我三哥和碧月?”
刚才还温润的气氛登时冷了下来,赵和漾不敢抬头看周锡的神情,手指绞在一起,殿内满是寂静。
“赵肃对你如此重要吗?”
周锡再开口时早已没了刚才的温存柔意,声压低沉,极力隐忍着什么。
……
大兖的权贵向来沉溺玩乐,罔顾道德,宫闱秘事内的丑闻数不胜数,区区兄妹的关系能挡得住什么。
周锡清楚地记得,当年常常能在长乐殿见到赵肃。
因着是赵和漾三哥,以三哥之名毫无顾忌地陪她读书习字、教她诗词歌赋。
宫里人人皆知,三皇子最疼爱的便是这位最为年长的妹妹。
周锡当时几乎与赵和漾日日相伴,自是能常见到那气宇轩昂不胜得意的三皇子赵肃。
赵和漾纯正良善从未察觉,但是同样是被权贵与野心滋养着长起的两个皇室少年,又怎会看不清对方的心思。"
冯玉抬头恶狠狠地看了眼赵和漾。
如今长公主虽是沦落至此,但身上的矜贵清冷的气韵丝毫不减,由内而外的自若从容,让冯玉退败了几分。
目前这前朝长公主仍未被赐死,在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的冯玉习惯了做事留一分退路。
冯玉只得强撑着嘴上没落败,压了压气势道:“还想着能给当今皇上递上话吗?如今谁不知晓皇上厌恶到自是不会再想见你,链拷都上了,你的身份连我们都不如。”
“如今本总管发了善心,来送一些日常的吃穿用度,如今既已不是主子的身份,也别想着能给你点什么好东西,老实地禁在这长乐殿内,别乱跑给我生事端。皇上怪罪下来连累了本总管,你们以后没好日子过。”
最后几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。
当今皇帝的阴狠之风与前朝的皇帝赵期元相比有过之无不及,宫中众人无一不惧。
据说前朝的皇帝是被所有刑罚折磨了遍,最后受不住了,求着周锡给他一个痛快,才被周锡一刀戳了个对穿。
冯玉生怕这宫内唯一的前朝余孽出了岔子,惹怒当今的皇上,让苟且了大半辈子的他直接一命交代在这高墙内。
冯玉的话音刚落,身后伺候的人就露了头。
领首的是位吊眼梢的姑姑,年岁稍长略显丰腴,那犹存的丰韵在她身上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立住脚,只留浑身的老态,浅而密的皱纹里也没挤压出多少善意。
再后面紧跟着两个小太监,稀稀拉拉的两人抬着个寒酸的箱子,孤零零地候在院内,好不讽刺。
冯玉尖细的嗓音又起:“以后这位就是殿里的掌事严姑姑,如今你这身份不比从前了,对着严姑姑的时候也客气着点。”
说罢就要离开这晦气的地方。
压了冯玉几十年的赵氏皇朝未全部歼灭,留下了这样一个祸害在这里,让他不得不日夜提着心。
想到这冯玉的面容又扭曲了起来,在严姑姑身前停了一下脚步,恶狠狠道:“别给她什么好果子吃。”
说罢便拂尘而去。
……
冯玉走后,严姑姑便不再垂着头,刚才的低眉顺眼姿态也消失殆尽,轻慢而懒散地站于殿檐下,讥讽道:
“论起身份来,你我当是同级。只不过你这一身的贱骨头爬了皇上的龙床,这才得以分了我来这里伺候你。”
严姑姑不比冯玉的心机,只道是如今眼前站着的这人既已是前朝余孽,又锁着如此作践人的铁链,早已是过街喊打的瘟神祸害。
也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一天,自不必给一点好脸色。
严姑姑上下扫视了赵和漾一番,似是看了什么肮脏的东西,鄙夷神色尽显:
“我也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,虽然皇上并没有明说,但是从你如今的处境来看,这长乐殿和冷宫又有什么区别?你也别指望着我来服侍你,自生自灭吧。”
说罢又向地上吐了一口痰。
傲慢无礼至极,转身扭着身子去了西厢。
这一套说辞早已气得冬葵按耐不住喊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和姑娘说话?那西厢房是姑娘的偏殿,岂是你说住就住的?”
严姑姑好似没听到一般,扭着身子直进了厢房,留下了一声重重的关门声。
剩下的两名太监也没打算做事,兀自溜去后院偷懒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