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离二人三步远,低着头分别向二位行礼。
若要按照礼数,她应当是要喊人的,可那一声“长羽哥哥”实在让她别扭,索性就连张世子也不叫了。
或许是张嘉止叮嘱过徐元翰,徐元翰没再缠着胡清嘉让她喊哥哥,反倒认真叮嘱她脚下当心。
胡清嘉颔首,微微抬起头,却被眼前景象所震撼。
浩渺无边的江面上,舳舻千里、帆樯如云,平静水面被船只分割成一块一块细小荡漾的水波,闪闪发着金光。
岸边有一高楼格外显眼,彩楼欢门,上书“千味楼”三字。其下矮屋林立,到处都是穿着各色服饰的人,或平静,或欢笑,或匆忙,或悠闲,挤挤挨挨塞满整个渡口码头。
再往边上瞧,几抹肉色闯入胡清嘉眼中,吓得她连忙偏头挪开视线。
其实只是在渡口卸货装货的帮工。
因为太热,他们脱了衣裳。
余杭也有渡口,但不及长安这般热闹繁华。属地邦国进贡,天下往来商贸,皆由此经过。
张嘉止注意到身旁女娘的动作,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,看到那一群袒胸露乳的郎君时,了然。
他往胡清嘉右手边走了两步,挡住她的视线。
徐元翰心大,没察觉到这一点,只是左右张望寻找着什么。
突然,他眼睛一亮,抬起胳膊朝岸边高声呼喊:“阿耶阿娘!我在这儿!这儿呢!”
阔别父母已久,徐元翰心中止不住思念,三两步便跳下船去跑到爷娘身边。
胡清嘉和张嘉止慢慢跟随其后。
徐家马车宽敞,四角各缀福瑞香囊,周围仆从丫鬟林立。
徐父徐母站在马车边,一见徐元翰,徐母立即红了眼,“翰儿!你怎生瘦了这般多!”
“他南下是去办差,又不是去享福。胖了才有问题呢!”徐父嘴上没好话,却将徐元翰上下左右看了个遍,直到确认他全身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别听你阿耶的,”徐母毫不客气地揭短,“他知晓你今日回来,昨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呢!”
徐元翰被父亲母亲围着,笑得一口大牙全露了出来,“是我不好,叫阿耶阿娘跟着担心了,回去我便告假三日歇在家中,阿耶阿娘到时可别撵我才是。”
一家人,亲亲热热实在和睦。
胡清嘉站在张嘉止身后看着,眼里不自觉流出几分羡慕。
徐元翰由徐父徐母亲自前来接回家,张嘉止这儿倒是没那般张扬,只有一名小厮并两名护卫驶着马车前来接人。
等胡清嘉和张嘉止都坐上马车,徐元翰从自家车厢中探出一个头来。
“麟振,前月那桩树林谋杀案的文书,等我明日去衙署后带给你,你记得让大理狱那边将人押到御史台去。可别忘了啊!”
张嘉止颔首,“放心。”
交代完公事,徐元翰又看向坐在一边一声不吭的胡清嘉,脸上多了几分笑。
“三娘妹妹,等过两日得了空,我给你、麟振、还有他妹妹都下帖子,我请你们去千味楼吃酒,你可一定要去啊!”"
见胡清嘉不开口,那小娘子又问:“你怎么同二哥哥一起回来的?你莫不是我二哥哥南下带回来的妾室?”
胡清嘉又想起自己第一回遇见张嘉止时说出的大言不惭的话,连忙解释:“不是……”
可话未说完,却听最前头忽然有人唤她:“三娘,且走上前来,让我瞧瞧。”
府上共有十四个孩子,只有大郎没有住在这里。而张家排行第三的,是二房所出郎君。
可老夫人怎么偏偏喊了一声三娘呢?
几乎是一瞬间,府上几位长辈都明白过来,她唤的应当是胡家三娘。
胡清嘉闻声而动,立即走上前去行礼。她还记着张嘉止的吩咐,轻轻唤了声“伯外祖母”。
老侯爷和老夫人都看向她。
其实胡清嘉同胡父胡母长得都不怎么像,她更像她的外祖父——老侯爷的庶弟。
她长得不算出挑,却是长辈眼里最喜欢的那种长相,眉峰平缓柔和,杏眼圆润干净,只是眉宇间漏出几分拘谨与怯懦,使她整个人黯淡不少。
两位老人此生阅人无数,只一眼,便看穿了这小女娘的底。
老夫人为人庄穆,态度却不严苛,“孩子,你叫什么名?”
“回伯外祖母,侄孙女名叫清嘉。”
“清嘉,胡清嘉,”老侯爷低低念了两声,忽然笑开,“重湖叠巘清嘉,有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。这是你娘取的名吧?”
胡清嘉没想到老侯爷会搭话,心里有些惊讶,“对,是我阿娘取的。阿娘说,她很喜欢西湖。”
而且,更重要的是,张家这一辈子侄乃是嘉字辈,张颜娘特意为自己女儿取了个带嘉字的名,以此显示同娘家亲近。
“名与姓相得益彰,又恰好你是余杭人,这名取得妙啊。也是,你娘少时读书,可比她几位兄弟姊妹用功多了。”
张颜娘其实很少同胡清嘉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,此刻听老侯爷这般感叹,胡清嘉语塞,不知该回些什么才好。
好在老侯爷也只是随口说了几句,并不要求别人一定应承他,很快便转开话题。
“日后,你便安心在这府上住下吧。”
……
胡清嘉的到来宛若往这大宅子的池水中投入一颗小石头,涟漪是有的,却不大。
三房。
三夫人歪靠在小榻上,眼眸低垂,欣赏自己新做的蔻丹甲,嘴里漫不经心道:
“我还以为出了那档子事儿,老侯爷就不管二叔那一房了呢。谁曾想啊,二婶娘临了临了,还是把她外孙女儿给招来了。”
“若要换作是我,定是撇清关系再不搭理。谁知道今日来的是不是另一个夯货。”
三夫人的心腹徐嬷嬷一如既往地劝她少说两句。
三夫人轻哼一声,“只要她不给我们张家惹祸,只要她不来招我两个儿子,我才懒得去为难她。这天底下,表哥表妹闹出的事儿还少么。”
徐嬷嬷沉吟片刻,语气迟疑,“可老奴瞧着,那胡娘子是个老实的,大抵是不敢来勾两位郎君的吧?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