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,提醒着她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。
简初扶着墙壁,艰难地站起身。
她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如同判决书般的验孕棒,她将验孕棒,狠狠地、胡乱地塞进了楚淮序送她的《雏菊》画册深处,夹在那些描绘美好未来的沉重铜版纸页之间。
做完这一切,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大口喘着气。然后,她坐到书桌前,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纸。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寥寥几行字,笔迹因为手指的颤抖而显得有些凌乱,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:
> 楚书记:
> 我该退场了。
> 感谢您曾经的“照拂”。
> 不必再见。
> 简初
她将信纸折好,放在卧室最显眼的床头柜上,用那本沉重的《雏菊》画册压住一角。
她打开衣柜,拿出那个装着她来时寥寥几件旧衣物的帆布包。
没有带走楚淮序送的任何一件衣服、首饰、画材。
除了那本用来证明曾经的画册,她只带走了几件属于自己的旧物和一个小小的、装着全部积蓄的银行卡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她身心、曾让她有过短暂温暖幻觉的华丽牢笼,眼神冰冷而决绝。
抱着画册,背着小小的帆布包,她像一个背负着全部罪孽和绝望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,没入了门外沉沉的黑夜之中。
厚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彻底切断了她与这座牢笼、与那个将她视作“影子”的男人的所有联系。
当楚淮序结束了那个冗长的电话,带着一丝疲惫和未消的余怒走出书房时,公寓里一片死寂。
他喊了一声“简初”,无人应答。推开卧室门,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,和床头柜上刺眼的白纸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张纸。寥寥数语,却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他的眼底。
“我该退场了……”
“不必再见。”
楚淮序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先是感到一阵荒谬的怒火——她竟敢如此“不识抬举”,如此“任性”地不告而别?因为剧院那点“误会”?还是因为他刚才语气重了些?真是恃宠而骄!
随即,一股被冒犯的不悦涌上心头。他楚淮序身边的位置,岂是她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?她以为她是谁?
他将信纸揉成一团,狠狠摔在地上,脸色阴沉如水。
他以为这不过是简初在使小性子,在闹脾气,在博取他更多的关注,可能最近确实冷落她了。
她总会自己回来,或者他稍微给点“甜头”她就会乖乖就范。
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个棘手的项目和苏念父亲施加的压力,简初的“离家出走”在他看来,不过是添乱。
“不知天高地厚!” 他低斥一声,甚至没有立刻派人去找。他决定冷她几天,让她自己好好“反省”一下。等她知道离开他庇护的滋味,自然会认清现实,乖乖回来认错。"
是楚淮序亲自开的车。
整个过程,楚淮序没有朝简初的方向看过一眼。仿佛她根本不存在,仿佛刚才在答辩台上那个孤立无援、向他投去求救目光的女人,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简初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方才在会场里拼命找理由为他开脱的那些话,此刻显得那么苍白可笑,像一个巨大的讽刺。
什么立场?什么场合?在苏念面前,这些所谓的“理由”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可以为了苏念出席那些无法推脱的社交场合,可以在苏念面前露出那样温和的笑容,可以和她如此亲密无间地上车离开……却在她最需要他、哪怕只是一点点声援的时候,选择了最彻底的回避和沉默。
一股浓烈的、带着铁锈味的酸楚猛地涌上喉咙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才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。
巨大的委屈、难堪、失望,还有……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,如此的格格不入。
苏念拥有的一切——显赫的家世、耀眼的光环、与楚淮序共同的过去、以及那份在他面前挥洒自如的明媚张扬——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,将她衬托得如同尘埃。
她开始怀疑自己。
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配站在楚淮序的身边?怀疑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的感情,在他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?
怀疑自己这些日子感受到的温暖和靠近,是不是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梦?苏念那些恶毒的流言,此刻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头——“攀高枝的灰姑娘”、“靠身体上位”、“心机深沉”……这些声音在楚淮序的冷漠和苏念的得意面前,变得异常刺耳。
难道……真的是她不自量力?是她僭越了本不属于她的位置?
心口的位置,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大块,空荡荡地灌着冷风,疼得她无法呼吸。
那份刚刚萌芽的信任和依赖,在楚淮序的回避和苏念的耀武扬威中,被碾得粉碎。
她站在原地,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,只有无尽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孤独。世界仿佛在她眼前褪去了颜色,只剩下灰白。
她慢慢蹲下身,将脸埋在膝盖间,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无声的泪,终于汹涌而出,浸湿了冰冷的裙摆。答辩的失败、流言的阴影,都比不上此刻被最信任之人亲手推开的痛楚。
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薪火计划”评审会上的沉默,像一根冰冷的刺,深深扎进了简初的心底。
尽管后来她的“乡村儿童美育工坊”项目,在楚淮序未置一词的情况下,依然凭借其扎实的内容和部分专家的力挺,勉强获得了“待观察”的资格(而非最初的“重点扶持”),但这并不能抚平简初的失望与疑惑。
更让她感到不安和冰冷的是,自苏念回国后,楚淮序的变化越来越明显。
一个涉及跨省文旅合作、据说由苏念父亲在邻省大力推动的重大项目,成为了楚淮序工作的重中之重。
这个项目牵扯面广,利益复杂,需要频繁地与苏念所在的省文化厅,乃至苏念父亲的老部下们进行高规格的对接和磋商。
于是,简初的生活开始被一次又一次的“爽约”和“临时取消”填满。
“简初,今晚临时有个重要的跨省视频协调会,不能陪你吃饭了。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歉意,却听不出多少温度。
“周末要去邻省实地考察项目,原定的美术馆之行,等我回来补偿你。” 信息简短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