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雪瑶脸色刷白,想也不想就拒绝:“我本来衣裳首饰就不多,全部拿去变卖,我以后穿什么,戴什么?世家贵女们嘲笑我,我该如何应对?”
云骁然脸色铁青:“你——”
云雪瑶眼睛发红:“我是要嫁给太子的,若没有一点私房钱傍身,我以后如何打点东宫下人,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做事?大哥,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吗?!”
云骁然怒道:“你嫁去东宫,家里不给你准备嫁妆吗?!”
云雪瑶反驳:“今天连几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,来日我出阁,你们又能给我准备多少嫁妆?我不管,那些衣裳首饰我是不会退的,我也不会拿去变卖!”
几万两拿不出来?
她说得真轻巧!
几万两银子是小数目吗?
云骁然大怒:“云雪瑶,你能不能懂点事?”
“我——”
“行了,你们都别吵了!”云夫人被吵得头疼,忍不住发了狠,“外面要账的那些人就不怕死吗?骁然,你是少将军,手底下那么多兵马,派几个过去吓吓他们,让他们别来要账,若是他们认钱不认人,杀几个又何妨?”
云骁然一震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:“母亲说什么?”
杀几个又何妨?
天子脚下,朗朗乾坤,母亲竟把杀人说得如此轻松吗?
何况那些能开得起珍宝阁的,哪一个幕后没有势力撑腰?母亲是打算把整个云家赔进去是不是?
云夫人怒道:“你父亲在边关打仗立功,他们跑来将军府要账,难道不觉得可笑吗?”
云骁然听到这番话,忍不住闭眼,肺腑里怒火直冲天灵盖: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”
他真不敢相信母亲会说出这种话来。
领兵征战的将军身份本就敏感,低调行事尚且会招来猜忌,天子脚下,她不但想赖账不还,还想让他杀几个人?
杀人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吗?
况且皇帝买东西都要给钱,云雪瑶既然敢赊账,凭什么不许人家上门要账?
云骁然气得脑门一阵阵突突地疼。
他压下心头怒火,转头看向云雪瑶:“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,就是把那些新的衣裳首饰拿去换钱,能换多少是多少,然后把外面的账尽可能还了,堵上他们的嘴!否则我会进宫请罪,若皇上认为你挥霍无度,他会慎重考虑你还有没有资格做太子妃。”
云雪瑶脸色刷白:“大哥,你不能这么做!”
云骁然没再理她,转身往前厅而去。
厅里十几个人乌泱泱坐着,你一言我一语,手里不是拿着算盘就是抱着账本,看得云骁然又是一阵头脑发晕。
方才在大门外,听到账房们报出的数字,他粗鲁算了一下已接近三万两,不知道还有没有别家没来的。
辅国大将军的年俸是一万余两,虽然还有一些米粮锦帛,但那些都是家里饭食和衣着,不可能拿出去变卖。
他的俸禄是六千两。
父子二人这两年立的军功不少,皇上赏赐来来回回赏赐的银两也有几千两,可就算这些都加在一起,除掉府里开销和下人们的月例,算过之后所剩无几,根本支撑不了这些账目。
原本……原本他是可以还掉的。
云骁然面色沉冷,然而明月那几句话提醒了他,若将军府轻而易举就还了这笔钱,那会不会让人怀疑他们私吞军饷,或者有别的收入来源?
父亲尚未封侯,虽然皇上年前赏赐了封地,但封地上的收入没那么快入账,最重要的是眼下国库不丰裕,将军府如此大手大脚本就不该,违背皇族带头节俭的作风。
若是被御史盯上,将军府一定会立刻被送上风口浪尖。
想到这里,云骁然又是一阵头疼。
他看向厅里各位掌柜,抱拳拱手:“雪瑶在诸位铺子里赊账一事,在下事先并不知情,这些银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,请诸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凑钱,三天之内可以吗?三天之内,我一定凑足银钱,给各位掌柜送过去,绝不叫诸位为难。”
在场的掌柜们交头接耳商议一番,最终点头:“三天就三天,请少将军遵守承诺,三日之内若是拿不出钱来,我等可就要拿着账本去府衙告状了。”
云骁然听到他要告状,脸色一沉。
可他既然承诺三天,自然要遵守自己的诺言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他极力压着火气,“只是我还有个疑问,还望诸位不吝解答。”
“少将军请问。”
“舍妹说你们给她的期限是两个月,不知今日为何突然约好了似的登门要账?”云骁然皱眉,眼底色泽深沉,“是否有人背后唆使?”
珍宝阁掌柜笑了笑:“少将军说笑了。我们从未承诺给云姑娘两个月期限,云姑娘定了东西,只说尽快送钱过来,可我们等了十几天,一直没见到云姑娘人影,这才登门要账,若有冒昧之处,还望少将军海涵。”
说完,诸位掌柜和账房齐齐告辞。
云骁然眼神冷漠,送走掌柜们之后,叫来贴身亲卫:“去查一下,看这些掌柜背后的东家是谁,最近他们跟谁接触得多。”
“是。”
云骁然对此事生出质疑的时候,裴子琰也派人去查了珍宝阁。
他怀疑这些铺子突然到云家要账,是有人在背后唆使,只是幕后之人到底是谁,他还不得而知。
夜幕降临之际,裴子琰负手站在窗前,不发一语地望着窗外。
夜色漆黑,静若秋水。
他素来柔情似水的眸子里,此时只剩下一片阴郁之色。
因为早已清楚萧倾雪宁为玉碎、不为瓦全的脾气,所以才没第一时间告诉她,皇上给他选太子妃的消息。
可他还是没有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。
没有第二个选择,唯有和离。
坚决地和离。
裴子琰轻轻闭眼,他不会和离的。
他爱萧倾雪,这一点毋庸置疑,云雪瑶在他眼里,只代表着云家的兵权,就算娶了她,他也绝不可能喜欢上她。
倾雪为什么不明白这一点?
殿内因为他的到来,气氛有所缓和。
皇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:“免礼。”
裴子琰抬头看见云雪瑶脸色苍白,而皇后情绪不佳,不由蹙眉:“母后这是怎么了?”
“问你的准太子妃。”皇后没好气地开口,“昨天有几家铺子去云家要账,光珍宝阁一家就欠下两万多两,这么大手笔的开销,就算是国库也经不起造。”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云雪瑶眼眶发红,眼泪噙在眼里,“太子殿下,我只是上个月给太后娘娘送了一扇白玉屏风,这个月给皇后娘娘送了一套头面,我……觉得太后和皇后身份尊贵,要送就送最好的,所以没考虑价格……”
皇后眸心温度骤降:“你的意思是,那两万多两都是我跟太后用的?你是不是忘了说,你自己定首饰就定了一万多两银子?”
“我……”
“雪瑶,你以后要做太子妃的,这样奢靡成性怎么成?”皇后面色沉冷,“你花钱根本没个数。你父亲和兄长加起来,一年的年俸都不够你去几趟铺子的。”
这样大手大脚的性格,以后如何执掌东宫内院?
云雪瑶咬着唇,一双眼却死死盯着萧倾雪:“要账的昨日登门,今天萧姐姐就知道我欠下的具体数额,萧姐姐为何如此灵通?”
裴子琰脸色一变,转头看向萧倾雪。
“我未卜先知,消息灵通。”萧倾雪神色嘲弄。
“你就是故意挑拨离间,想让皇后娘娘对我不满。”云雪瑶声音怨恨,“你就是个居心叵测的女人!表面上要跟太子和离,口口声声不是威胁,实则却一直在挑拨我跟太子的关系,你……你你简直太可怕了!”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萧倾雪朝皇后行礼,“接下来十天之内,我不会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,希望下一次见面时,是我拿到和离书之时。”
说罢,她看都没看裴子琰一眼,径自转身离开。
“倾雪,”皇后忍着怒火,“我知道你医术精湛,但是医术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用来害人的,你最好——”
“皇后误会了。”萧倾雪脚步微顿,转头一笑,“只要旁人不来对付我,我不会用毒对付旁人。我跟你的赌约十天,与医术无关。”
说完抬脚离开,再不理会任何人。
裴子琰脸色几经变化,死死盯着皇后:“母后,她说的赌约十天是什么意思?”
皇后蹙眉:“倾雪方才拿来了一份和离书,希望跟你和离,和离书被我撕了。她说跟我打赌,最多不超过十天,我会主动提出让你跟她和离。”
裴子琰心头一沉。
十天?
萧倾雪到底想干什么?
裴子琰心头骤然生出慌乱来,他无心去想其他,转身就往外走去。
“太子殿下!”云雪瑶急喊,“你等等我!”
云雪瑶站起身,匆匆朝皇后行礼,然后转身追了出去:“太子殿下,太子殿下!”
皇后疲惫地靠躺在凤榻上,表情阴郁,眉眼泛上一层冷淡厌恶之色:“皇上给太子挑的这个太子妃,实在不是个贤惠的主。”
贴身嬷嬷蹙眉说道: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谁让我们太子殿下以前身子骨不好,在床上躺了那么久呢?朝中没有根基,就只能通过联姻来给太子殿下铺路,否则储位不稳,更别谈帝位了。”
皇后揉着眉心:“你都能想通的事情,偏偏倾雪想不明白,她来皇城第一年,能不眠不休为太子治病解毒,怎么现在就不能体谅太子一下?”
嬷嬷笑道:“可能正是因为太喜欢,所以才闹点脾气吧?皇后娘娘不用担心,侧妃出身低,她能去哪儿?太子殿下抽空好好哄哄就是了,若实在哄不好,大不了禁个足,让她暂时失去自由,等太子大婚入主东宫,侧妃眼看着木已成舟,自然也就接受事实了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只能这样了。”
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,显然并未把萧倾雪的赌约放在心上。
只要她承诺不用医毒害人,皇后不认为她还有其他的本事翻天。
就连她身边的嬷嬷都理所当然地认为,一个皇族亲王妃的反抗——尤其是一个出身不高的王妃,她的反抗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若夫君在乎她,那就花心思哄一哄。
若夫君不在乎她,无非就是施一些手段整治,自然有办法让她服服帖帖。
至于所谓的和离……
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。
嫁进皇族的王妃,这天下还有其他男人敢娶她吗?就算和离了,只要太子不让她离开,她照样会被困于皇城,休想离开一步。
别说萧倾雪这样的医女出身。
就是将军府出身的云雪瑶,生死荣华也照样掌握在皇帝手里。
“待太子殿下日后坐稳皇位,掌大权在手,培养了属于自己的忠臣良将,若云姑娘还是如此不着调,到时候找个理由废了就是。”嬷嬷的声音听着老谋深算,一听就是在宫里待久的老人,“老奴倒是以为,以倾雪姑娘的气度和心性,以及太子殿下对她的感情,只要她愿意隐忍,早晚都能取代云姑娘。”
皇后被她一番话说得舒服了许多,心情好了不少。
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她轻叹,“就怕倾雪性子倔,根本不愿意隐忍将就。”
嬷嬷没说话,想到萧倾雪方才的反应,心里也有些没底。
“倾雪!”裴子琰追着萧倾雪出了凤仪宫,上前抓着她的手腕,“你给我说清楚,赌约十天是什么意思?”
明月面色一冷:“请太子放开小——”
“太子殿下!”云雪瑶追出来,急切大喊,“太子殿下,你别走那么快啊!太子殿下!”
裴子琰听到她的声音,额头青筋跳了跳,面上划过一丝忍耐之色。
“你的未婚妻来找你了,太子殿下还是先安抚她吧。”萧倾雪拨开裴子琰的手,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。
明月冷哼一声,抬脚跟上主子。
“萧倾雪,你给我站住!”云雪瑶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,怒声喊道,“你在皇后娘娘面前告我的状,我还没找你算账,你跑什么?”
"
“桃喜公公不必多礼。”睿王妃笑了笑,“明月姑娘说不想进宫,太子侧妃是个宽容的主子,愿意纵容自己的侍女,主仆之情真是让人羡慕。”
周嬷嬷脸色一变。
“原来是不愿意进宫啊。”桃喜转头看一眼周嬷嬷,阴阳怪气地一笑,“可惜今天怕是由不得她。”
说着径自走进院门。
睿王妃带着人离开了。
周嬷嬷忍不住啐她一口,转身跟上桃喜公公。
桃喜走到房门外,转头示意周嬷嬷开门。
周嬷嬷迟疑片刻,站在房门外禀报:“王妃,桃喜公公要见您。”
房门再次被打开。
“有完没完?”明月表情不悦,:“我家王妃想休息一下都不行吗?不是这个见,就是那个见,天天见个没完!”
桃喜愕然看着她:“你——”
“明月,不得无礼。”周嬷嬷连忙挽救,“这是皇后宫里的总领太监桃喜公公。”
桃喜调整好表情,眯起眼,倨傲地等着明月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。
然而明月只是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,侧身道:“进来吧。”
桃喜面色一僵,随即皮笑肉不笑:“明月姑娘,皇后娘娘想见你,特意命我过来走一趟,带你进宫。”
明月面无表情:“我家王妃习惯由我伺候,我走不开。”
桃喜表情错愕。
他今年三十多岁了,幼时就进了宫,宫里来来去去的主子见得多了,出宫传旨也不是一次两次。
可他活到这么大,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胆大的婢女。
皇后娘娘懿旨,她不但敢违抗,而且还敢搬出如此可笑的理由?
王妃习惯了她伺候?
这句话噎得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应。
桃喜反应过来之后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着实被她气笑了:“明月姑娘真是忠心耿耿呢,自己都要性命不保了,还担心王妃习不习惯旁人伺候,杂家这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。”
明月皱眉:“性命不保?”
“怎么?”桃喜阴恻恻开口,“你不知道违抗懿旨是死罪?”
明月下意识地退后一步,然后“砰”的一声关上房门:“那我更不能跟你一起进宫了,进宫就丢命,我是傻子吗?”
她关门关得毫无预警,速度极快,力道极大,桃喜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,木板门重重撞到他鼻子上,撞得他鼻血横流。
身后四名小太监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上前扶着他:“桃喜公公,你没事吧?”
“呀!流血了!”
“快,帕子!帕子捂一下。”
周嬷嬷目瞪口呆站在一旁,好半晌才反应过来:“来人,打盆水过来,给桃喜公公洗脸,然后去请个大夫——”
“不用了!”桃喜拿帕子捂鼻,阴冷地盯着房门,“太子侧妃身份尊贵,奴才不敢冒犯,这就进宫回禀皇宫娘娘!”
说罢,转身就走。
“桃喜公公!桃喜公公!”
桃喜和四个太监头也没回地疾步离去。
屋子里,明月站在窗前,看到桃喜狼狈离去,幸灾乐祸地哼道:“活该!一群狐假虎威的东西,真应该把他鼻子撞歪!”
萧倾雪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,眼底色泽清冷无情。
果然人性是自私而凉薄的。
曾经对她感恩戴德的皇后,为了裴子琰的储君之位,竟然也用到了如此不择手段的方式,为了逼她就范,竟要把明月带进宫做威胁。
“明月。”
“嗯?”明月转过头来,“小姐?”
“本来我是想好聚好散的。”萧倾雪语气淡淡,“但是雍朝皇族的态度着实让人心寒。”
明月点头:“他们本来就不是东西,小姐就应该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