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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这对母子的反应,晏东凰其实已无需多问。
问多了反而是故意揭疮疤。
她抬手吩咐:“墨凛,把他手上的链子解下来。”
墨凛走到明珠面前蹲下,查看他手腕上的锁链之后,有些为难地转头看向晏东凰:“殿下,锁链戴的时间太长,已经嵌进肉里。若无钥匙而强行弄断,只怕会伤到手腕的骨头。”
明珠声音发颤:“我……我不怕疼,尽管动手吧。”
墨凛见他这副惨状,相信他确实不怕疼。
毕竟从这链子嵌入肉里的状态来看,他至少已经失去自由五六年以上,再看他身上新伤旧伤叠加,可见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。
“出去跟楚元铮拿钥匙。”晏东凰嗓音平静,“他要是不给,就砍下他一只手。”
“是。”墨凛转身往外走去。
明珠跪在地上,低垂着头不再说话。
“既然你不姓楚,也没上族谱,本宫今日就放过你们母子。”晏东凰淡道,“瞧你姿色还行,可曾读书识字?”
明珠声音嘶哑,听着有些自卑:“不曾。”
晏东凰皱眉。
正在这时,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沉闷而急切的马蹄声,伴随着急切而高亢的声音:“圣旨到!”
楚夫人精神一振。
“皇上口谕!”太监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,“长公主殿下,皇上有口谕!”
凤摇光转头朝外望去,面色嘲讽。
“长公主!”御前大太监跌跌撞撞而来,跨进门槛时差点被绊倒,被身后的小太监及时扶着,才慌乱稳住身体,“皇上有话跟您说,太后也有话交代,请长公主千万莫要冲动!”
晏东凰冷眼看着他,神色淡漠,不发一语。
李德安进来之后,朝晏东凰行了礼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长公主殿下,皇上已经知道真相,盛景安新婚夜给您下毒,是他自作主张,大逆不道,目的就是为了挑拨皇上跟你的关系,皇上绝没有谋害您的心思啊!”
凤摇光懒洋洋地开口:“皇上这是过河拆桥玩砸了,打算把罪名全部推到镇国公身上?”
“不不不,绝没有这样的事儿。”李德安面色惊惧,举手发誓,“长公主殿下,太后一直把您当成亲生女儿疼爱,听到风声之后,第一时间去质问皇上,皇上说您谋反,太后死活不愿相信。”
他咽了咽口水:“皇上仔细审问了一些人,才知道您是真的被镇国公下了毒,皇上震怒异常,当场下旨把镇国公府抄家问斩,可见这件事皇上完全不知情,求长公主殿下明察,还有那个……那个对长公主大不敬的妾室沈筠,她虽是德妃娘娘的庶妹,但皇上一定秉公处置,绝不会偏袒沈家!”
楚夫人听到李德安这一番话,很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并急急看向晏东凰,眼底生出希望:“原来是误会一场,长公主殿下!太后一直都把您当成亲女儿,皇上也是视你为亲妹妹,怎么可能谋害您?原来都是盛景安挑拨离间,他简直罪该万死,应该千刀万剐!”
晏东凰不发一语地坐在椅子上,抬手托着下巴:“既然如此,就让太后娘娘亲自出宫一趟,跟我面对面详谈吧。”
“什,什么?”李德安一呆,“长公主?”
晏东凰漫不经心地看向明珠:“你出去跟楚元铮拿钥匙,他若是不给,你就把楚元铮的手剁一只下来,由李大总管带回去送给太后,并告诉她,若她想证明皇上清白,请太后亲自出宫来楚家一趟,跟本宫当面对质,否则本宫绝不会相信她一面之词。”
李德安大惊:“长公主殿下,这万万不可啊!楚公子是太后侄子——”
“明珠,你敢吗?”
明珠抬头看向元晏东凰,对上她那双冷硬到近乎无情的眸子,想到这些年来暗无天日的岁月,缓缓点头:“敢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
“贱人,你敢?!”楚夫人失控地朝他扑过去,“你要是敢伤害元铮一根毫毛,我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刮下来,晾干了喂狗!”
明珠平静地看着她,眼底充满着蚀骨的仇恨和急于复仇的火焰,看得楚夫人一阵阵心惊胆寒。
“我是贱人,已经贱到了尘埃里,还怕喂狗吗?”他像是嘲弄,像是绝望,木着声音说完,僵滞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腕间锁链发出碰撞的声响,因身子不断颤抖而乱了节奏。
凤摇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,须臾,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明珠低头道谢,转身一步步往外走去。
“贱人,你敢?”楚夫人想冲上前拽着他。
可她方才被凤摇光一脚踹伤了膝盖,还没等爬起来,剧痛袭来,她狼狈地又跌了回去:“不要,你不能这么做,你会遭天打雷劈的……”
晏东凰没说话,凤摇光也没说话。
厅里站着的几个精锐都没说话,只是沉默地盯着那个清瘦青年的背影。
他实在是太瘦了,孱弱得像是随时会死。
因为长期遭囚禁的缘故,他双脚走得并不利索,可此时前方像是有一个绝处逢生的希望,让他突然有了跟命运抗争的勇气。
他走得那么艰难,又那么坚决。
“长公主殿下。”李德安哆哆嗦嗦地开口,“楚家是太后的母族啊,您忘了,您小时候还管楚大人叫舅舅呢,殿下……殿下可千万不能冲动……”
晏东凰冷问: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不,不是,应大统领也来了,他被拦在外面……”李德安下意识地摇头,随即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,“应大统领奉旨查抄镇国公府,是皇上要为您讨一个公道,我们刚从镇国公府过来,国公府守卫太多,御林军进不去,殿下,皇上是真的要处置镇国公府的,求您相信皇上,相信太后娘娘……”
他说得太急太快,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。
作为皇帝身边的大总管,李德安这些年什么风雨没见过?
帝王之怒,后宫纷争,皇子夺嫡,先帝驾崩。
他早已经习惯面对一切。
可今日却依旧无法克制地感到惶然不安。
晏东凰语气淡淡:“太后还说了什么?”
“太后说……太后说,长公主的行为都是因为镇国公背叛而起,是因为受人挑唆才跟皇上生了误会,不是真心想谋反,太后让皇上不要追究长公主的罪名……”
晏东凰冷道:“那她有没有说,如果本公主真的反了皇上,她会如何?”
李德安脸色一白:“长,长公主?”
“你稍后回去问问太后,就说我想坐皇帝身下那张龙椅。”晏东凰微微一笑,“她既然想母慈女孝,想来应该不会拒绝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,对吗?”
李德安吓得差点晕过去:“长公主,这……这这这……”
“噤声。”晏东凰靠着椅子,有些疲惫地闭上眼,“谁要是再吵到我,直接拖出去杖毙。”
李德安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。
《新婚夜被夫君下毒,女战神她不忍了晏东凰盛景安最新章节》精彩片段
看这对母子的反应,晏东凰其实已无需多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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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珠声音发颤:“我……我不怕疼,尽管动手吧。”
墨凛见他这副惨状,相信他确实不怕疼。
毕竟从这链子嵌入肉里的状态来看,他至少已经失去自由五六年以上,再看他身上新伤旧伤叠加,可见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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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墨凛转身往外走去。
明珠跪在地上,低垂着头不再说话。
“既然你不姓楚,也没上族谱,本宫今日就放过你们母子。”晏东凰淡道,“瞧你姿色还行,可曾读书识字?”
明珠声音嘶哑,听着有些自卑:“不曾。”
晏东凰皱眉。
正在这时,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沉闷而急切的马蹄声,伴随着急切而高亢的声音:“圣旨到!”
楚夫人精神一振。
“皇上口谕!”太监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,“长公主殿下,皇上有口谕!”
凤摇光转头朝外望去,面色嘲讽。
“长公主!”御前大太监跌跌撞撞而来,跨进门槛时差点被绊倒,被身后的小太监及时扶着,才慌乱稳住身体,“皇上有话跟您说,太后也有话交代,请长公主千万莫要冲动!”
晏东凰冷眼看着他,神色淡漠,不发一语。
李德安进来之后,朝晏东凰行了礼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长公主殿下,皇上已经知道真相,盛景安新婚夜给您下毒,是他自作主张,大逆不道,目的就是为了挑拨皇上跟你的关系,皇上绝没有谋害您的心思啊!”
凤摇光懒洋洋地开口:“皇上这是过河拆桥玩砸了,打算把罪名全部推到镇国公身上?”
“不不不,绝没有这样的事儿。”李德安面色惊惧,举手发誓,“长公主殿下,太后一直把您当成亲生女儿疼爱,听到风声之后,第一时间去质问皇上,皇上说您谋反,太后死活不愿相信。”
他咽了咽口水:“皇上仔细审问了一些人,才知道您是真的被镇国公下了毒,皇上震怒异常,当场下旨把镇国公府抄家问斩,可见这件事皇上完全不知情,求长公主殿下明察,还有那个……那个对长公主大不敬的妾室沈筠,她虽是德妃娘娘的庶妹,但皇上一定秉公处置,绝不会偏袒沈家!”
楚夫人听到李德安这一番话,很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并急急看向晏东凰,眼底生出希望:“原来是误会一场,长公主殿下!太后一直都把您当成亲女儿,皇上也是视你为亲妹妹,怎么可能谋害您?原来都是盛景安挑拨离间,他简直罪该万死,应该千刀万剐!”
晏东凰不发一语地坐在椅子上,抬手托着下巴:“既然如此,就让太后娘娘亲自出宫一趟,跟我面对面详谈吧。”
“什,什么?”李德安一呆,“长公主?”
晏东凰漫不经心地看向明珠:“你出去跟楚元铮拿钥匙,他若是不给,你就把楚元铮的手剁一只下来,由李大总管带回去送给太后,并告诉她,若她想证明皇上清白,请太后亲自出宫来楚家一趟,跟本宫当面对质,否则本宫绝不会相信她一面之词。”
李德安大惊:“长公主殿下,这万万不可啊!楚公子是太后侄子——”
“明珠,你敢吗?”
明珠抬头看向元晏东凰,对上她那双冷硬到近乎无情的眸子,想到这些年来暗无天日的岁月,缓缓点头:“敢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
“贱人,你敢?!”楚夫人失控地朝他扑过去,“你要是敢伤害元铮一根毫毛,我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刮下来,晾干了喂狗!”
明珠平静地看着她,眼底充满着蚀骨的仇恨和急于复仇的火焰,看得楚夫人一阵阵心惊胆寒。
“我是贱人,已经贱到了尘埃里,还怕喂狗吗?”他像是嘲弄,像是绝望,木着声音说完,僵滞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腕间锁链发出碰撞的声响,因身子不断颤抖而乱了节奏。
凤摇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,须臾,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明珠低头道谢,转身一步步往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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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方才被凤摇光一脚踹伤了膝盖,还没等爬起来,剧痛袭来,她狼狈地又跌了回去:“不要,你不能这么做,你会遭天打雷劈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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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东凰冷问: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不,不是,应大统领也来了,他被拦在外面……”李德安下意识地摇头,随即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,“应大统领奉旨查抄镇国公府,是皇上要为您讨一个公道,我们刚从镇国公府过来,国公府守卫太多,御林军进不去,殿下,皇上是真的要处置镇国公府的,求您相信皇上,相信太后娘娘……”
他说得太急太快,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。
作为皇帝身边的大总管,李德安这些年什么风雨没见过?
帝王之怒,后宫纷争,皇子夺嫡,先帝驾崩。
他早已经习惯面对一切。
可今日却依旧无法克制地感到惶然不安。
晏东凰语气淡淡:“太后还说了什么?”
“太后说……太后说,长公主的行为都是因为镇国公背叛而起,是因为受人挑唆才跟皇上生了误会,不是真心想谋反,太后让皇上不要追究长公主的罪名……”
晏东凰冷道:“那她有没有说,如果本公主真的反了皇上,她会如何?”
李德安脸色一白:“长,长公主?”
“你稍后回去问问太后,就说我想坐皇帝身下那张龙椅。”晏东凰微微一笑,“她既然想母慈女孝,想来应该不会拒绝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,对吗?”
李德安吓得差点晕过去:“长公主,这……这这这……”
“噤声。”晏东凰靠着椅子,有些疲惫地闭上眼,“谁要是再吵到我,直接拖出去杖毙。”
李德安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。
可气色憔悴难看,心头总是笼罩着阴霾,衬得一张脸死气沉沉,没有半点生气。
而昨日志得意满,以为能靠着腹中孩子在盛家母凭子贵,又能靠着解药让晏东凰言听计从的沈筠,像是骤然从天堂跌落地狱,摔得她粉身碎骨,支离破碎。
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,她的脸也毁了,没有大夫来给她医治,没有伤药,剧烈的腹痛让她脸色惨白,体力流失殆尽,此时只剩下满心的绝望和痛苦。
“景哥。”她蜷缩在床上,用枕头抵着小腹,声音颤抖而绝望,“我们该怎么办?我的脸毁了,孩子也没了,晏东凰肯定不会放过我们,她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……”
“贱人,你还敢在这里哭丧!”老夫人气得一拐杖打在她身上,“要不是你犯蠢,仗着有孕在她面前耀武扬威,晏东凰怎么可能那么疯?你就是个扫把星,盛家是被你拖累的!”
沈筠被打得惨叫一声,“不是我!不是我!”
“不是你是谁?”老夫人不解气,狠狠又打了她一棍,“未婚先孕,恬不知耻,你活该有如此下场!”
沈筠被打得受不住,听到她这句话,心里的绝望和怨恨被突然放大。
她像是被逼到绝境,突然生出了勇气:“是,我是未婚先孕,恬不知耻,你家盛景安就知耻了?要不是他哄骗我,我一个人能把肚子搞大吗?我是个贱人,我就是一个没羞没臊、品德败坏的贱女人,你家盛景安倒是伟大,伟大到在新婚夜给妻子下毒,伟大到宠妾灭妻,反被妻子打得惨叫连连,你们国公府都快保不住了,你还在这里耍你的太后威风!”
老夫人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颤抖:“你……你你你这个贱女人,你给我住嘴!”
“大嫂。”二夫人急急上前阻止,“沈筠刚滑胎伤了身子,你别再这么骂她了,她也不是故意——”
沈筠尖酸反击:“我是贱女人,你儿子就是贱男人,你这个养出贱男人的老夫人就是老贱妇,谁也别看不起谁!”
老夫人气得眼前一黑,直挺挺晕了过去。
“母亲!母亲!”盛楚玥惊慌失措,连忙把她扶到一旁坐下,并对着沈筠怒吼,“你能不能少说两句,还嫌不够乱是不是?”
沈筠冷道:“若不是你的母亲一直指责我,我会这么说她吗?你应该管好你的母亲。”
二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团乱,心里无比后悔一早被邀请过来,早知道她就托病不来了。
三夫人何尝不是?
虽然她心里一个劲地说服自己,这件事跟自己无关,大房二房早分出去了,国公府的荣耀他们沾不上边,罪名他们也不愿意承担。
可盛景安犯的不仅仅是宠妾灭妻,更是谋害长公主之罪,哪怕他口口声声说是奉旨而行,可长公主手里有精兵二十万啊。
如果她真的失去理智,即刻调兵攻打皇宫,皇帝和太后根本毫无应对之力,到时他们只会把镇国公府推出来顶罪,绝不可能承认是他们有谋害长公主之心。
谋害长公主,诛灭九族。
二房和三房又能逃得掉吗?
“我跟晏东凰已经成亲,她现在是我的妻子,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。”盛景安虚弱地靠在榻上,闭眼开口,“她命人把嫁妆送去长公主府,只是为了给我们一个教训,母亲不用担心,她不会调兵谋反的。”
老夫人躺在榻上,缓缓睁开眼,脑子还有些发晕。
晏东凰转头看着她,眼神—点点冷了下去:“你所说的安稳日子,就是让我跟你—样被困在内宅,孝顺婆母,侍奉夫君,—辈子身不由己吗?”
晏玉姝泪眼婆娑:“东凰……”
“本宫手握二十万兵马大权,从第—次跟随父皇上战场到去年回京城,战场六年,见惯了生死,练就—副铮铮傲骨,唯独没学会委曲求全!”
“独自领兵之后,本宫未曾有过—次败绩,功勋在手,权力在手,本宫就算成亲,也应该是招个驸马进公主府,而不是嫁进国公府当主母!”
晏玉姝哭着点头: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,可皇上只是想表示看重国公府,并不是故意委屈你……”
“新婚第—晚,盛景安带着妾室登堂入室,趾高气昂地宣布给我下毒的事实!新婚第二天,婆母叫来分家出去的盛家二夫人和三夫人,打算给本宫立规矩。晏玉姝,你觉得这是谁给他们的胆量?”
晏玉姝面色青白,双手攥紧衣裙,努力寻找着理由:“可能……可能是盛家老夫人眼皮子浅,觉得你这个公主嫁进他们家,就是他们家的媳妇……”
“她是国公府老夫人,出身于名门世家。”晏东凰冷冷说道,“就算她性格不好,脾气差,认知浅,但君臣尊卑这个道理她不可能不懂。”
晏玉姝脸色涨红,无言以对。
“若无皇上授意,盛景安敢给我—个领兵的长公主下毒?”晏东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“你觉得可能吗?我就问问你,即便是你—个无权无势的公主,平阳侯敢给你下毒吗?”
寻常百姓之家,下毒杀妻都是重罪,何况谋害当朝长公主。
盛景安到底哪来的胆量?
晏玉姝不安地垂眸沉默,咬着唇,无言以对。
或许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。
可是……
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她低低开口,不知是在说服自己,还是在说服晏东凰,“君为臣纲,夫为妻纲,东凰,你是臣妹——”
“笑话。”晏东凰声音冷戾,“江山帝位,有能者居之。本宫当初能让他坐上帝位,今日也可以把他从帝位上拉下来!”
“东凰?”晏玉姝脸色大变,猝然抬头看着她,脸色煞白,“你想干什么?谋权篡位是死罪,就算……就算侥幸不死,也将永远被钉在篡位的耻辱柱上。言官的嘴能杀人,他们不会放过你的,后世史书也会让你遗臭万年……东凰,你万万不该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。”
晏东凰眼底温度—点点凝固。
看着眼前的玉姝,她几乎无法将她跟当年那个偷偷给她食物的皇姐联想在—起。
曾经那个为了解她的困境,亲手制造巧合,让父皇看见她练武天赋的姐姐去哪儿了?
晏东凰满心失望,声音不由冷淡下来: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东凰……”
“回去吧。”晏东凰转身,有些疲惫地坐回榻上,“本来想留你—起吃个晚饭的,此时看来已不需要。你就当今天没来过,我也没听过你说的这些话。”
“东凰!”晏玉姝忽然失控,忍不住痛哭出声,“他们说如果说服不了你放过楚家,就要把两个孩子从我身边抱走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他们都为难我,你也为难我,呜呜呜……”
晏东凰目光微抬,眉眼冷硬如霜:“我只问你—句,如果我跟晏鸣必须有—人要死,你会选择让谁去死?”
晏玉姝哽咽着,缓缓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会让你死的,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你也不会让晏鸣死。”晏东凰替她说了没说完的话,带着丝丝嘲弄,“可惜你没有决定乾坤的本事。”
“属下不想跟那个杂碎相提并论。”凤摇光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,“卑职方才的提议,殿下觉得如何?”
推翻狗皇帝,开创女帝盛世,从此再也不用受人掣肘,不必被人忌惮算计。
“正有此意。”晏东凰语气淡淡,“七日之内,颠覆皇权。”
七日之内?
凤摇光一愣,慢半拍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。
七日断肠散的时间只有七天。
七天之后若没有解药,就会毒发身亡。
所以晏东凰是打算孤注一掷,权当自己只剩下七天寿命,豁出去跟狗皇帝一搏?
倘若能找到解药……不,不是倘若,而是一定能找到解药。
到时断肠散的毒一解,殿下正好率兵收拾残局,坐上女帝之位,让那个心胸狭窄、狠毒无情的狗皇帝滚下皇位,从此沦为阶下囚,好好尝一尝被人踩在脚底的滋味。
晏东凰端着茶盏,沉默地喝了口茶。
凤摇光目光微转,看向她端起茶盏时,衣袖滑落下露出的白皙手腕。
这只手他看过不止一次。
可每次看见,他都会生出一点质疑。
这么纤细的手,到底是如何拿得动那些沉重的兵器,把一手骑射之术练得炉火纯青,还能在战场上把敌人杀得片甲不留的?
“看什么?”晏东凰微微挑眉。
“没什么。”凤摇光缓缓摇头,“卑职只是在想,盛景安真是个蠢货。新婚第一天就迫不及待露出狐狸尾巴,真不知那狗皇帝怎么敢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来完成。”
晏东凰淡哂:“太过自信,以为本宫中了毒就会受他要挟,被迫接受妻妾同娶的事实,让他拥有一个坐享齐人之福的机会,所以一时忘了形。”
殊不知武将即便是死,也绝不会屈从于任何人的威胁。
“他做梦。”凤摇光嗓音狠戾,眉眼染上冷冽光泽,“他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吗?”
坐享齐人之福?
盛景安若真喜欢那个小妾,两人倒是可以做一对同命鸳鸯。
晏东凰瞥他一眼:“我确实让他照照镜子,还用他的头把镜子砸出了一个窟窿。”
凤摇光愣住,随即扬唇一笑:“砸得好,对待贱人就该如此。”
他是青鸾军中容颜担当,平日里总是又狠又冷,让手底下那些将士们又敬又怕,以至于经常让人忽略了他这张绝世容颜。
此时一笑,当真如冰雪消融,万物复苏,眉眼光华潋滟,让人眼前一亮。
“皇上狼心狗肺,忘了当初殿下扶持他的恩情,盛景安也是薄情寡义的伪君子,这君臣二人倒是绝配。”凤摇光说着,“虽然断肠散七日才发作致死,卑职还是要尽快找到解药,否则殿下的身体一定会遭到重创。”
凤摇光站起身,冷道:“索性卑职带一队兵马直接杀进宫,逼狗皇帝交出解药如何?”
“应该是没有解药。”晏东凰摇头,“你就算带人杀进去,除了平白葬送他们的性命之外,没有其他作用。”
凤摇光咬牙:“难道就这么便宜了那狗皇帝?”
“不会便宜他的。”晏东凰漠然道,“就算死,本宫也要拉他做垫背。”
凤摇光沉默片刻,黯然垂眸:“殿下下一步计划是什么?”
“时间有限,容不得耽搁。”晏东凰道,“兵部尚书楚敬源贪赃枉法,曾在本宫领兵御敌期间,克扣青鸾军粮草,中饱私囊,罪无可恕,按律当抄家问斩。”
楚尚书是当今太后的亲哥哥。
晏东凰站起身,声音寒冽无情:“点五百青鸾军,随本宫去查抄尚书府。”
凤摇光跟着起身,蹙眉道:“殿下一夜没睡,要不先休息一下再去?”
“本宫只有七天时间,必须趁热打铁,让晏宸没有还手之力。”晏东凰转身往外走去,“找几个人把消息放出去,就说当今皇帝忘恩负义,过河拆桥,给镇国公和青鸾长公主赐下的婚事是一桩阴谋,目的为了铲除青鸾长公主,收回她手里的兵权。”
脚步微顿,晏东凰偏头看向凤摇光:“消息传得越广越好,尽管添油加醋,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薄情寡义,处心积虑对付一手扶持他登基的皇妹。镇国公盛景安也是个助纣为虐的伪君子,新婚夜不但给本宫下毒,还带着妾室公然羞辱本宫这个正妻,盛家卑劣无耻,就该消失在雍国权贵之列。”
凤摇光领命:“卑职立刻去办。”
如此吩咐正合他意,他不但擅长添油加醋,更乐见盛景安受天下人唾骂,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当今皇帝心胸狭窄,容不得下有功之人,甚至连女儿身的公主都忌惮,可想而知,他对其他功臣该是如何猜忌防备。
如此君王根本不值得天下读书人效忠,不值得武将听命,更不值得万民供奉。
晏东凰转头往外走去。
甫一抵达前院,就看见一道人影如风筝般飞上半空,随即“砰”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。
“大统领!”两个御林军急急上前,一左一右蹲下查看,却不敢轻易扶起他。
应荣脸色惨白,嘴角渗出血丝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似的剧痛,好半晌没有反应。
“不是说应统领是大内第一高手吗?”谢云间微微一笑,负手而立的姿态带着十足的悠然和从容,就连嘲讽都显得风度翩翩,“本将军怎么觉得,这第一高手有点浪得虚名啊。”
顾池然语气淡淡:“确实浪得虚名。”
“你们放肆!”一个御林军千户持剑上前,义正言辞地怒斥,“大统领乃是奉旨而来,请长公主进宫面圣。若有敢阻拦者,视为抗旨不遵,可当场格杀!”
“当场格杀?”谢云间微微一笑,笑意温雅无害,“你们大统领不是已付诸行动了吗?只是技不如人,差点被别人格杀罢了。”
一袭红衣的凤摇光经过此处,懒洋洋地嗤笑:“就跟谁指望你们手下留情似的,想动手就动手,废话少说。”
应荣猛地咳出一口血,在两名御林军搀扶下,踉跄着站起身,一双眼死死盯着谢云间:“抗旨不遵,对御林军统领动手,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?”
晏东凰站在廊下,脚步微顿,望着庭院里对峙的两方人马。
眼前的阵仗堪称剑拔弩张。
御林军对上青鸾军,应荣对上谢云间。
阵仗上不相上下,气势上青鸾军略胜一筹。
至于实力上……
应荣一身黑色御林军统领长袍,身躯高大,面容阴鸷,哪怕受了伤,也丝毫不影响他杀气腾腾的气势。
只是这股气势在嘴角那一缕血色的衬托下,总觉得有股色厉内荏的感觉。
可她到底不是皇帝,无法替皇帝做决定。
“皇上。”戚芳菲走到他跟前,在圆凳上坐下,“您对沈家是如何处置的?”
昭明帝—怔:“沈家?”
戚芳菲点头:“沈家庶女沈筠跟镇国公私相授受,未婚先孕,无名无分住在国公府,对盛景安来说是欺君,对沈筠来说是辱没家风,败坏名节。若严格追究起来,沈筠是可以被乱棍打死的。”
昭明帝沉默着,不发—语。
“长公主成亲当晚,他们下毒谋害,试图以断肠散的解药威胁长公主,这是以下犯上,更是欺君;沈家教女无方,纵容女儿无媒苟合,辱没世家门庭的清誉,于新婚夜羞辱长公主,罪无可恕。”
昭明帝眉头微皱:“你的意思是惩治沈家?”
“盛景安和沈筠二人欺辱长公主,自然是两家都要承担这个责任。”皇后说着,面上浮现些许迟疑,“只是沈家是德妃妹妹的母族,若真要问罪沈家,势必要让德妃伤心。”
“她有什么资格伤心?”昭明帝冷道,“沈筠有孕两个月,证明她跟盛景安勾搭在—起至少三四个月,这么长时间,德妃连—点风声都听不懂?只怕是她有意纵容,才造成如此丑闻!”
昭明帝浑然忘了自己才是罪魁祸首,是幕后主使。
作为—国之君,他不但要把责任完全摘出去,更是从心里说服自己,这些都是别人的错,跟他毫无关系。
他是天子,怎么会有错?
“皇上。”戚芳菲想了想,“若皇上信得过臣妾,不如臣妾出宫—趟,跟长公主把误会解除清楚,并告诉她,皇上会依律处置盛景安和沈筠,绝不会姑息任何—个胆敢谋害长公主之人。”
昭明帝—惊:“你要出宫?”
戚芳菲点头:“臣妾是女子,以前跟长公主关系也不错。臣妾去跟她谈,可能会让她觉得可信—些。”
昭明帝听到这句话,忽然想到—个人。
凤阳公主晏玉姝。
昭明帝心念急转,朝皇后说道:“你去跟晏东凰谈,尽量拖住她,朕会派人把凤阳公主接进宫——”
“皇上,凤阳公主身体不太好。”戚芳菲皱眉,“她上个月不是刚生了孩子吗?还没出月子,而且凤阳公主的婆母不是个好脾气,这个时候召她进宫是不是不合适?”
“特殊时刻,还有什么比社稷安稳更重要?”昭明帝冷道,“朕安排你出宫,你自己小心点,跟长公主说话尽量心平气和,放低姿态,不必太过强硬,以自己的安危为重。”
戚芳菲垂眸:“臣妾遵旨。”
昭明帝转头:“李德安,皇后出宫的阵仗尽可能隆重,务必让满朝文武都看到朕劝说长公主的态度。”
“皇上。”李德安迟疑须臾,“与其让皇后娘娘兴师动众出宫,奴才觉着,还不如让凤阳公主去劝说长公主。凤阳公主跟长公主感情好,动之以情,是不是比威胁效果更好—些?”
昭明帝转头看着他,目光慑人。
李德安脸色—白,忙跪下解释:“奴才的意思是,皇上把凤阳公主带进宫做人质,万—让长公主起了逆反之心,岂不是弄巧成拙,更无法收场?”
“李公公考虑得在理。”戚芳菲沉吟,“皇上,凤阳公主跟长公主感情非同—般,不如先让她去劝—劝,说不定能解开误会。”
昭明帝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:“李德安,你亲自去传旨,命凤阳公主走—趟青鸾长公主府。见到东凰之后,她该怎么说,该怎么做,你提点着—些。”
“啊啊!”楚元铮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,痛苦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。
明珠却像是接触到什么有趣的游戏一样,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匕首,两只手一起握着,发狠,再发狠,浑然不管楚元铮惨叫声已经撕破了喉咙,整个人几乎疼得打滚。
两名青鸾军攥着楚元铮的肩膀,迫使他挣扎不得,只能生生承受着酷刑折磨。
凤摇光面色未改,但看向明珠的眼神分明有些不太一样了,从一开始的看戏到现在的深思,他似乎有些明白东凰让明珠做这一切的用意。
然而与此同时,一股危机感也从心底油然而生。
显赫清贵的楚家,此时仿佛成了修罗场。
惨叫声不停回荡在耳膜,楚元铮活生生疼晕死过去,又在明珠锲而不舍的切割下疼醒过来,然后再疼死过去,如此一遍遍重复。
直到楚元铮的一只手从手腕处被血淋淋切割下来,血肉模糊,切口一点都不整齐。
楚元铮疼得脸色煞白,终于彻底晕死过去。
负责抄家的青鸾军抬出一箱箱金银物事,妆奁珠宝,古董字画,昂贵之物应有尽有。
凤摇光命人找来稍大一些的锦盒,把明珠割下来的那只手放进盒子里,转身递给李德安:“烦请李大总管把这件见面礼带给太后和皇上。”
李德安像是见到鬼一样,吓得连连后退。
凤摇光擦了擦手,随手将帕子一扔:“大总管最好把盒子拿稳了,把这只手完完整整交到太后手里,并告诉她,长公主念及昔日母女之情,想跟太后当面把话说清楚。”
李德安牙齿都在哆嗦:“凤……凤将军……”
“若太后看到这只手之后,还是不愿意出宫,我就再送她楚二公子的一条腿,然后是楚三公子的……”
微微停顿,凤摇光打量着楚三公子的脸,戏谑道:“楚三公子生得斯文俊秀,进宫做太监似乎不错,那就割下他的命根子好了。”
“凤将军!”李德安差点晕过去,“你这是断了长公主的后路啊,太后娘娘得知此事一定会震怒,到时长公主该如何收场?”
“晏东凰,你这个冷酷无情的煞神!”楚夫人凄厉尖叫,转身冲进厅里,声音充满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和怨毒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你到底要干什么呀?”
明珠从地上站起来,转身把匕首还给凤摇光,再次说了声:“多谢将军。”
然后转身回厅,步履依旧艰难而滞涩。
跨进厅门,听到楚夫人失控的质问,看见她疯妇一样的神情,他神色有片刻恍惚。
这位往日不可一世的楚家主母,所有人眼下眼中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女人,在明珠眼中是一个永远优雅高不可攀的存在。
此时却像个疯狂而绝望的丧家之犬,愤怒地冲着晏东凰叫嚣,像是恨不得跟她拼命一样。
可长公主坐在前方主位上,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,左右两旁的精锐就牢牢把楚夫人拦在十步之外。
哪怕使出吃奶的力气,也靠近不了长公主半步。
而即便是在如此愤怒、绝望、怨恨之下,楚夫人质问谩骂长公主时,所用最狠的词汇也不过是“煞神”两个字。
这就是身份和实力悬殊之下,最鲜明的对比。
楚夫人眼眶绝望得发红。
明珠走进来时,她视线瞬间落到他身上,那怨毒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啖他的肉,剔他的骨。
墨凛躬身禀报:“还没搜查完,这里的箱子共计白银五百三十万两,黄金九十万两,玉器字画,绫罗绸缎,以及一些古董花瓶,还需要找人估一下价值。”
晏东凰无所谓:“先把清点完的黄金白银搬去长公主府,等以后有空,白银全部换成十两一锭的,分发给青鸾军士兵,每人十两银子,让他们补贴家用。”
“是。”
“黄金暂时先留着吧,一时半会儿兑换不了太多。”晏东凰抬头望了望天,“时辰不早了,该收工了。”
墨凛问道:“楚家人怎么办?”
晏东凰看向几乎晕厥的楚夫人,以及已经晕厥的楚元铮,还有楚家吓得惶惶不安、惊怒交加的子女,淡淡命令:“全部押往长公主府地牢,塞不下就挤一挤,都是犯人,这点委屈不会受不得。”
墨凛领命:“是。”
晏东凰看着还在忙碌的青鸾军,简单叮嘱几句,转身打道回府。
她累了。
回到长公主府,晏东凰命人打了水,仔细沐浴更衣之后,躺在床上睡了半个时辰,浑然不管宫里已乱作一团。
睡醒之后,她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单衣,命人端上饭菜,出门去见了安王。
安王晏翎被关在单独的一间屋子里,外面有人守着,他跑不掉,不过也没人为难他。
午膳一荤一素,照顾得还算周到。
只是从桌上碗筷摆放的位置,以及纹丝未动的饭菜来看,安王显然没有用膳的心思。
晏东凰推门而入时,看到他站在窗前望着后花园的方向,修长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寂寥。
听到开门声,晏翎转头看向晏东凰,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:“我们兄妹很久没在一起好说说话了。”
晏东凰嗯了一声:“确实很久没说话了。”
长兰上前把桌上未动过的膳食都收了,长月把新端来的饭菜摆上,两荤两素,两道羹汤,两碗米饭,还有两副碗筷。
晏翎走到桌前坐下:“我想知道事情全部真相。”
“全部真相?”晏东凰在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开始吃饭,神色平静而从容,“昨日大婚,盛景安在我的合卺酒里下毒,是七日断肠散。”
晏翎一怔,不敢置信地盯着晏东凰,此时在判断她这句话是真是假。
晏东凰淡道:“千真万确。”
晏翎一点点攥紧筷子:“他真是该死。”
“下毒之后,他约莫是有了底气,以为我怕死,会受制于他,所以迫不及待把妾室沈筠带到我面前,说是他的平妻,并且沈筠已经有了身孕。”晏东凰说着,抬眸看向晏翎,“七皇兄,你告诉我,沈筠跟盛景安的事情,你是否从来都不知道?”
晏翎一怔,随即摇头:“本王未曾听到风声。”
“七皇兄光风霁月,大约没人把这些腌臜事儿往你面前禀报。”晏东凰淡笑,相信了他的话,“也有可能是消息一直被封锁,知道的人太少,所以本宫也从未听到过风声。”
毕竟世人都知道聘为妻,奔为妾。
世家贵族都以名声为重,绝不可能让女儿发生未婚先孕这种情况,一旦传出去就是胜败名裂,家族蒙羞。
如镇国公这般没名没分就养一个妾室在府里,被人知道了同样会遭到谩骂,被史官口诛笔伐。
所以他们才瞒下了这个消息。
“盛景安说七日断肠散有解药,只要我乖乖听话,他七天会给我一次解药,只是这个毒会慢慢散去我的武功,让我变得孱弱,以后只能在盛家后宅静养,再也上不得战场。”晏东凰说着,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酷的笑意,“七皇兄,你觉得这是盛景安自己的主意吗?”
晏东凰眉眼间缓缓罩上一层寒霜,沉默良久,久到空气都凝滞了似的。
她忽然了悟而讽刺地笑了笑:“所以我们的大婚是个阴谋?”
“长公主姐姐别这么说。”沈筠蹙眉,像是有些无奈,“夫君也是奉旨行事。只要姐姐安分守己,待在内宅不再出去,妹妹一定好好侍奉姐姐,七日断肠散的解药也会按时送到姐姐手里,断不会让姐姐丢掉性命。”
晏东凰不发一语地盯着她的脸。
沈筠虽说早早住进了盛家,可年纪并不大,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,还是个柔弱少女模样。
此时低垂着眸子,可清楚看到白皙修长的后颈,身段纤细,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惹人怜爱的柔弱风情。
她和盛景安站在一起,更像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,或许这就物以类聚。
鼻翼隐约有草药味传来。
晏东凰脑子里似有灵光闪过,目光微转,视线在盛景安脸上扫过,很快又看向沈筠:“七日断肠散是你做出来的?”
沈筠微讶,随即浅笑:“姐姐好聪明,妾身略通医术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本公主的命以后掌控在你的手里?”晏东凰眸色冷硬,“你要我生,我就生;你要我死,我就死?”
沈筠摇头:“姐姐误会了,我怎么会让姐姐死呢?只是妾身也是奉旨行事,只要姐姐乖乖的,我保证——”
“只要你乖乖听话,我必不会辜负你,解药也会按时送达。”盛景安语气越发冷淡,像是不耐烦解释这么多,索性一次把话说完,“以后你在盛家依然是当家主母,但七日断肠散伤身,会一点点散去你的武功,直到变得跟寻常柔弱女子一样,甚至会比一般女子更虚弱一些,所以中馈之事无需你操心,你只要安心享受荣华即可。”
“皇上已把沈筠赐婚给我,她生性柔弱,不会威胁到你这个主母的地位。”
“你同意也好,不同意也罢,都无法阻止这个决定。”
“你虽贵为公主,可出身卑微,受益于皇恩浩荡,才有机会上战场,立军功,你应该感恩戴德。”
“以后卸下兵权,相夫教子,做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,不再去军营,解药会定时给你。”
晏东凰沉默抬眸,看着面前滔滔不绝的男子,她的驸马,她的夫婿,靠着她的战功才得以承袭爵位的负心汉。
此时如此不要脸且冠冕堂皇地用皇权压制她,用毒药威胁她,用规矩掣肘她,用妇道约束她。
对了,还有一个妾室来恶心她。
浑然忘了盛家一切风光都是因她而起。
晏东凰是公主,她自小就知道自己出身不高,据说生母只是父皇一次醉酒宠幸的宫女,生她时难产而死,由宫中一位嬷嬷抚养长大。
她打小喜欢练武,天赋极高,这点弥补了出身微贱的不足,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被皇帝看到她灵活的身姿之后,皇上安排习武师父专门教她武功。
她十二三岁就跟着父皇南征北战,数年历练厮杀,已是皇朝第一女将。
身为公主却从未享受过养尊处优的日子,早早就体会过人情冷暖,所以她拼命练武,为保护自己,也为守护国家。
父皇驾崩,皇兄登基。
她继续替他开疆拓土,南征北战。
这些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争不计其数,镇守边关,平定内乱,几次在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。
国家安定强大,她卸甲归来,嫁给自幼青梅竹的少年郎。
她以为他是个良人,对他言听计从。
可他却在新婚日妻妾同娶,还亲手喂她一杯毒酒?
沈筠体贴地替盛景安辩解:“长公主,这桩婚事是皇上所赐,你别怪景哥。他是个男子,三妻四妾本是常事,不能因为你是公主,就阻止他有别的妻妾,何况……何况……”
“何况我即将成为一个废人,被迫卸下兵权,以后只能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?”晏东凰冷冷一笑,说出她心里想说的话,“贵为长公主又如何?一旦失去武功,失去兵权,失去皇帝庇护,我连一个宫女都不如,你是不是想说这个?”
沈筠面色尴尬,轻咬着唇:“我没有这个意思,还请长公主莫要误会。”
“东凰。”盛景安眉头微皱,“御赐的婚事容不得任何人违抗,以后你就是盛家主母,主母应有的尊荣你都会有。你累了,早些歇着吧。”
沈筠朝晏东凰盈盈一拜:“妾身以后会好好敬着长公主,希望我们姐妹和睦相处,一同侍奉夫君——”
“你一个妾室,配跟我和睦相处?”晏东凰冷冷打断她的话。
沈筠面色一僵,随即挑衅似的开口:“皇上赐婚之后,我是他的平妻,可以跟长公主平起平坐。”
说着,她垂眸轻叹:“即日开始,长公主这个人已不复存在,嫁给景哥之后,你也只是他的妻子。夫为妻纲,夫君让你做什么,你就该做什么,难不成你还要把战场上那一套用在家里,让人人都对你俯首听命?”
可能是七日断肠散的威力让沈筠多了自信和底气。
她觉得此时的晏东凰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,不具有任何威胁性,所以连表面的恭敬都不想再维持。
然而话音刚落,晏东凰面色一怒,抬手给她一个耳光:“放肆!”
高贵不可一世的楚夫人,原来也有这么疯魔的时候。
所以她以往那些冷酷无情的手段,对生死漠然的态度,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,都是需要底气支撑的。
尊贵的出身,强大的靠山,与世俱来的阶级身份,以及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和锦衣玉食支撑出来的从容高雅。
她不是神,不会真的漠视生死。
她漠视的只是身份比她低贱之人的生死,她视人命如草芥,是庶子庶女、姨娘奴才的性命。
有朝一日出现一个比她更强大的人,她也会愤怒、绝望、怨恨,她也会歇斯底里形同疯妇。
有朝一日她的子女被人弄伤、弄残,她也会痛苦哀嚎。
明珠沉默片刻,沉寂地开口:“夫人说得对,我是贱人,所以做不到把这些年你们加诸在我们母子身上的折磨全部奉还。因为低贱,所以受什么折磨都是应该的,你们高贵,所以……浅尝一下即可。”
“小畜生!我早该杀了你!”楚夫人咬得牙齿咯咯作响,“早该把你剥皮抽筋,骨头熬成汤,让你死后堕入轮回地狱!”
明珠轻轻眨了下眼,眼神空寂:“死对我来说不可怕,轮回地狱也不可怕,抽筋剥皮,骨头熬成汤都不可怕,可怕的是求死都不能。”
地狱算什么?
有些人表面上清贵如玉,是世家公子贵女争相交好的贵公子,可私底下却比恶魔残忍多了。
明珠深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主位前,缓缓跪下:“多谢长公主恩典,奴只求一死。”
话音刚落,厅上骤然响起压抑而绝望的哭声。
“明珠……”陈姨娘死死咬着牙,连痛哭都不敢太大声,“你若死了,我该怎么办?”
明珠垂着眸子不说话。
他已经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。
多少年不见天日,与世隔绝,无法与人正常相处。
他身份卑贱,不擅诗书,不会习武,身体因长期遭受折磨而孱弱无比,连伺候人都不做不到。
他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用?只会浪费空气,浪费粮食。
“死不可怕,也不难。”晏东凰语气淡淡,“难的是接受新生。”
明珠不明白她的意思。
他没读过书,不曾与外人有过多的交流,有时候连话都听不太懂。
这些年耳朵里听到过最熟悉的话,便是楚夫人和楚元铮经常挂在嘴边的,那些恶毒至极的诅咒和辱骂。
日复一日,从不间断。
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,他的存在就是罪恶,他生来就是为了让人泄愤。
他没有尊严,没有自由,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做主。
他是卑贱的,耻辱的,肮脏的,一条臭虫。
“即日开始,你的名字不再叫明珠,而是长公主府的……”晏东凰话说到一半,目光落在他孱弱无力的身上,想到他不但手无缚鸡之力,还不曾读过书,一时竟不知给他安排一个什么样的身份,不由看向凤摇光,“摇光,他适合做什么?”
凤摇光想也没想地答道:“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公子,是个富贵命。”
晏东凰嘴角一抽,顿时沉默下来。
“富贵命”三个字,此时听着真是极大的讽刺。
“你先把他带回本宫的府里,找大夫给他看看,锁链先等等,本宫命人去找钥匙。”晏东凰吩咐,“安置他之后,你不必再来此处。带人去镇国公府,把盛家一大家子的人全部押到长公主府地牢。”
楚家家大业大,她还需要在这里等青鸾军查抄完,而盛景安是她的仇人,她绝不会就这么便宜了他。
晏翎神色微变,嘴角不由自主地抿紧。
白皙的手背上道道青筋凸起,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国公府当年是以军功起家,顶峰之后开始走下坡路,渐渐不如以前。
故去的老国公深谋远虑,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擅武艺,兵法谋略也不精通,所以才攀交情,套近乎,给自己的儿子定下了党长公主这门亲事。
有一个能征善战的长公主儿媳,足以让国公府重现当年显赫,长公主的军功是盛家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盛景安就算有相好的妾室,也绝不敢撒野到长公主面前,更不可能让晏东凰成为一个废人——这是多么愚蠢的人,才会干下的蠢事
除非有人忌惮她手里的兵权,想要通过盛景安的手除掉她,并且承诺给他更大的好处。
至于忌惮她的人是谁,还用想吗?
晏翎望着桌上的饭菜,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他知道东凰不可能无缘无故调兵造反,更不可能因为一点宅内琐事兴师动众。
而且一早皇上听到东凰调兵时,那反常的表情……
晏翎良久没说话,眼底光泽渐渐湮灭下去,嘴角泛白,表情黯然而低落:“东凰,皇家真的一点亲情都不能有吗?”
晏东凰低头吃饭,嗓音冷漠如霜:“以前我以为有,可事实推翻了我的以为。”
“你是公主,我以为他不会忌惮的。”晏翎苦涩地开口,“皇族几位兄弟都已不在,只剩下我一个。有时我会在想,我能幸存的原因或许不仅仅是一直扶持他,更是因为我不谋私利,不掌实权,只闲闲地过着与世无争的富贵日子,可我选择不掌实权,本身就是因为没有安全感,怕人猜忌,不是吗?”
这或许就是身在皇族的悲哀吧,真情太过奢侈,也太廉价。
晏东凰淡道:“吃饭吧。从昨晚到现在,这是我吃的第一顿饭。”
晏翎沉默片刻,低低开口:“这件事没有转圜余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晏东凰语气漠然,“不是他死,就是我亡。”
“可是你想过你麾下的那些将领了吗?”
“如果我死了,你觉得他会放过青鸾军的几位将军吗?”晏东凰反问,“本宫手底下的将士,没人比我更了解,他们个个本事了得,单独领兵不在话下,可正因为如此,皇上才容不得他们。”
只要她一死,七位将军必死无疑。
所以何妨孤注一掷?
晏翎无言以对。
“七皇兄这几天就留在公主府吧,我会让人好吃好喝招待你,不管往后局势如何发展,都不会牵连到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晏东凰放下筷子,起身走了出去。
房门在身后被关上。
一步步往外面院子走去,青鸾军摇光营的士兵把一箱箱银子抬进长公主府,在谢云间安排下,整齐有序地送去了长公主府库房。
“殿下。”谢云间看见东凰走来,转身走到她跟前,“听墨凛说,殿下打算把这些银子发放给青鸾军将士?”
“嗯。”晏东凰点头,“白银发下去,普通士兵每人可以分十多两银子,暂时够他们家眷改善生活。那些黄金先留着,等皇城事情告一段落,拿去添置盔甲战马,把军中部分兵器也换一换。”
谢云间沉默片刻,从容一笑:“皇帝老儿只怕要气吐血了。”
从贪官家里抄出来的银子拿去抚恤士兵,还能添置战马兵器,在皇帝的视角下,着实是狂妄得完全不把皇帝和太后放在眼里了。